陈芳安下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却如钉子般楔在前排。
几位裹着厚重头巾的锡克长者端坐着,交叠置于膝上的手背青筋虬结,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舞台方向一点微光。
更远些,聚成小团的菲律宾女人穿着色泽鲜亮却略显板正的裙装,细碎的交谈声像风掠过树叶。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恒曜的人呢?”
助理摇头:“现场没见着。
但法务部的车正朝这边来,消息刚确认。”
一丝极淡的弧度从陈芳安嘴角掠过,冰凉如刀锋擦过皮肤。”
来得好。”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正好让他们听听,泥土下的声音是怎么涌上来的。”
热烈的旋律骤然炸开,陈芳安踏着那节奏走上台去。
光柱将她笼罩,台下响起一片疏落却规整的拍掌声。
她能读懂那些面孔下的漠然——在这座城市森严的序列里,他们被安放在一个模糊而边缘的位置,一个带着旧日油彩的绰号足以概括许多。
在某个机构竖起它的招牌之前,连街头巡逻的制服者都习惯于那样称呼他们。
“我亲爱的朋友们,圣诞快乐!”
英语开场白通过喇叭扩散出去。
她稍作停顿,让余音在冷空气中飘散。”
先,请允许我用你们故乡的语言,道一声问候——”
接着,乌尔都语、印地语、他加禄语的简短词句从她唇间生涩地跳出。
台下有几处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掌声的温度升高了些许。
“我明白,对在座许多人而言,圣诞节或许并非你们血脉里传承的节庆。”
她转用粤语,声线沉入一种共鸣的低频,“但今夜我们在此相聚,不是为了某一种历法上的刻度,而是为了确认一件更重要的事物——那便是我们共同烙印在这座城邦的名字!”
零星的叫好声迸出来。
前排那位印度老商人的头颅缓缓点动,眼底那点光更亮了些。
“这座城市,是一个奇迹。”
陈芳安双臂向两侧展开,仿佛要丈量眼前无形的疆域。”
一个半世纪前,这里只有海浪拍打礁石和渔火;今天,它的名字被镌刻在全球流转的资本与货轮航线图上。
而这奇迹的砖石,是由在座的每一位——无论你来自恒河平原、南岛群岛或是雪山脚下——与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共同垒砌的!”
掌声变得密集,如骤雨敲打篷布。
几个年轻南亚裔男子挥舞着手臂,脖颈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但是,”
陈芳安的话锋陡然折断暖意,声音像浸入了冷水,“我们必须正视,在我们亲手参与塑造的这幅图景里,并非所有色彩都均匀地铺展在画布上。”
广场上的杂音瞬间被抽空,无数道目光织成一张网,紧紧缚住台上的人。
空气凝滞,只剩下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