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手指在某一页上敲了敲。
“导演,何先生虽然要求尽量贴现实,但电影终归是电影。”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总得留点空间……给艺术加工吧?”
枪声炸响时利希慎应当捂住胸膛踉跄——不是头颅先绽开血花。
导演盯着监视器咬扁了烟蒂,这已是今夜第十七次重拍。
阴影里站着的男人总在关键时刻抬手叫停,仿佛他才是执掌生杀的那只手。
“子弹得先钻进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
尹天仇的食指在空中虚划着弹道轨迹,“观众得看见他瞳孔里贪欲如何冻成冰碴,再碎成恐慌的裂痕。”
他说话时脖颈青筋如蚯蚓蠕动,那是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临时聘来的导演把剧本卷成筒又松开,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
场务们交换着疲惫的眼神。
投资人的宠儿总有特权把片场变作解剖室,将每帧画面肢解再缝合。
导演掐灭第七支烟时终于嘶声笑起来:“尹生,杀手难道会像画家调色般挑选器官?五子弹足够把肺叶搅成蜂窝,哪来三秒忏悔戏码?”
“所以需要特写。”
尹天仇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分镜草图,炭笔线条狂乱如心电图,“中弹者跪倒时摄像机得贴到他睫毛颤抖的距离,让血沫从嘴角溢出的过程慢放十二格。”
他眼底烧着某种灼人的光,仿佛谈论的不是虚构的死亡而是神圣仪式。
铁门被推开的声响截断所有争执。
皮鞋踏地声像节拍器般规律,原本瘫在折叠椅上的人群瞬间绷直脊梁。
何曜宗穿过弥漫的烟雾走来,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表带,反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抬手示意继续,却径直走向布景中央那片血泊道具。
细伟拎来的尼龙袋拉链滑开时,红包瀑布般倾泻在器材箱上。
艳红色块在惨白灯光下跳动如心脏,欢呼声浪掀翻摄影棚顶棚。
何曜宗却只盯着尹天仇衣领处那道尚未擦净的假血浆,指尖掠过猩红痕迹:“听说你改了他十七次死法。”
“想让恶人临终看见走马灯。”
尹天仇喉结滚动,“得先让他记起自己也曾是婴孩。”
何曜宗忽然低笑。
他揽过对方肩膀往暗处带时,掌心温度透过戏服渗进肩胛骨。”
影视处那帮人可能会把这卷胶片钉上耻辱柱。”
声音压得极沉,“往后所有影院都不会出现你的名字。”
尹天仇沉默着望向窗外霓虹海。
九龙夜景碎在玻璃窗上,像泼洒的金属颜料。
他最终开口时字句如淬火铁钉:“跑龙套那些年,我对着公厕镜子练过三百种哭法。
现在终于有机会让眼泪流进胶片里——哪怕这卷胶片永远锁在暗房。”
何曜宗拍他后颈的力道像在驯服野马。
红包派尽时剧组开始拆卸轨道车,满地电缆如黑色肠子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