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矿湾本是给你们准备的过渡站。”
他开口,声音裹着伪善的糖衣,“教化合格的人,本来有机会拿到身份证。
可惜——”
他侧身,指向身后那片废墟,“开商看中了这块地。
在资本眼里,你们的栖身之所不如钢筋水泥值钱。”
惩教署翻译员用越南语复述的刹那,人群里爆出第一声咒骂。
赵骏乐嘴角绷紧。
火苗已蹿上引线。
“现在所有人原地待命!车队马上到,送你们去湾仔码头上船。”
他目光扫过前排那个额角带疤的男人——高峰。
视线接触的刹那,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
该退场了。
赵骏乐转身朝冲锋车走去,皮鞋碾过碎石的声音规律如倒计时。
他知道,身后那片沉默的火山,即将在他车轮扬起的尘土中轰然喷。
青筋在赵骏乐太阳穴附近绷出蜿蜒的痕迹,他下颌线收紧,朝车窗外那个身影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头。
车门合拢,引擎低吼着将冲锋车带离路边。
后视镜里,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骚动以肉眼可见的度漾开、沸腾。
他早料到了。
前脚刚撤,后脚那些被圈禁太久的困兽便会撕破勉强维持的平静。
记者们已被他客客气气请到了更远的安全线外——该拍的素材已经够了,接下来那些不够“文明”
的画面,不适合留在任何镜头里。
“都静一静!听我说!”
声浪几乎要掀翻临时围栏时,一个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炸开。
是高峰。
他在白石营盘踞的年头够长,皱纹里都嵌着资历,这一吼竟真让鼎沸的人声滞了一瞬。
他抓住这短暂的寂静,干瘦的胸膛起伏着,话语像淬了毒的钉子,一颗颗砸进人群:
“我们在笼子里等了多久?像野狗一样,啃着霉的盼头,就为等港岛施舍一点光!以为这里是尽头,是能重新喘口气的地方!”
“可现在呢?连这最后一口馊的指望,都要被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豺狼连根刨了!多少人听着‘亚洲最大收容港’的名头,拖儿带女,爬也要爬过来?我们的活路,凭什么让几张地产图纸就断了?他们凭什么?!”
高峰的嗓音并不洪亮,却像钝刀割肉,精准地挑开每个人溃烂的伤疤。
空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愤恨。
有人眼眶赤红,脖颈上血管暴起。
“高伯!上次赶我们走,这次又要赶!横竖是死,不如溅他们一身血!”
“回去是饿死,在这里憋死,不如拼了!”
“谁不让我们活,我们就拉谁一起下地狱!死也要死在港岛,咬下他们一块肉!”
情绪被煮到了沸点。
高峰浑浊的眼珠转向一旁穿着制服、姿态僵硬的惩教主任。
目光相触,无声的交换在空气中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