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宸沉默了。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一直没说话。他手中端着那碗鱼汤,目光落在那坛酒上,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若是仔细看,会现他端着碗的手指,指节在微微颤——不是气的,也不是怕的,而是一种极复杂的、被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记忆,被这股熟悉的气味猛然勾了起来。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百年前,朝瑶端着一碗自己酿的酒,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仰着笑脸,眼睛亮晶晶的,说:“老祖宗,我酿的酒,你尝尝!”
他那时候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说了句“放着吧”
。朝瑶不依,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又推,非要他当场喝。他拗不过,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沉默了很久,朝瑶歪着脑袋,满脸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看着那张笑脸,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朝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跑出去跟所有人炫耀,老祖宗说我酿的酒不错!老祖宗从来不夸人的!外爷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后来玱玹私下找到他,委婉地问他,那酒到底怎么样。太尊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和少昊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独一无二。”
玱玹当时就懂了。
“倒上。”
太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烈阳瞪大了眼睛,“您认真的?”
太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面前的酒碗往前推了推,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烈阳看了看太尊,又看了看那坛酒,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战场。他咬了咬牙,抱起酒坛,小心翼翼地往太尊碗里斟了小半碗。酒液是浑浊的琥珀色,倒在碗里还在微微冒着气泡。
太尊端起酒碗,凑到嘴边。
“父亲。”
西陵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担忧。
太尊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西陵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满院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太尊的脸。太尊放下酒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太尊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满院神色各异的儿孙故人,最后落在青阳身上,哑声说了一句:“比你当年酿的,还是强些。”
青阳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梅枝上的花瓣簌簌落下。他笑够了,伸手去拿酒坛,兴致勃勃道:“那我可得尝尝,能被父亲说比我强的酒,这世上可不多。”
“不可!”
西陵珩和少昊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急切的一致。西陵珩伸手按住了青阳的手腕,少昊则直接起身,将那坛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退位多年的帝王。
青阳愣住了,看看妹妹,又看看挚友,满脸不解:“怎么了?”
西陵珩和少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不是舍不得,是真的不想让这位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兄长挚友,在重生后的第一场家宴上,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阴影。
“哥,”
西陵珩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平和,“你刚回来没多久,身子要紧。”
“我身子好得很。”
青阳皱眉。
“青阳,”
少昊接过话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只有青阳这种认识他几千年的人才能读懂的恳切,“这酒窖藏了几十年,后劲极大,还是先喝些清淡的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