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寂静。
赤宸端到嘴边的鱼汤停在了半空,西陵珩夹菜的手僵在原处,小夭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连兴致勃勃的伯谌都抽了抽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糊了”
。
烈阳方才还昂挺胸、此刻被这股酒气一冲,眼瞳骤然收缩,那身贵气逼人的雪白锦袍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他端酒坛的手僵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不是冷水,是比冷水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尘封了几十年的、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的噩梦,突然又被人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
“这……”
烈阳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低头瞪着怀里那坛酒,像是瞪着什么洪水猛兽,“这坛是她什么时候埋的?不像只有几十年。”
獙君站在一旁,雪色云锦长衣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儒雅通透的从容模样,可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坛酒上,沉默了一瞬,极克制地缓缓开口:“她说这是她酿的最好的一批。”
满院再次陷入死寂。
“最好”
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所有人脸上那层名为“体面”
的面具,一块一块地碎裂。
赤宸第一个放下鱼汤,把碗搁在石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拆什么随时会炸开的机关。他浓眉紧锁,盯着那坛酒看了半晌,喉结又滚了一下。
西陵珩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酒,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弧度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的无奈。
小夭已经悄悄把面前的酒碗往涂山璟那边推了推,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整理桌面。涂山璟低头看了看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碗,又抬头看了看小夭,九尾狐族特有的敏锐嗅觉让他早在封泥拍开的那一刻就分辨出了那股气味中潜藏的危险信号。
怕是比当年百黎那顿五毒酒的后劲还大。
他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浮现出极淡的无奈,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酒碗边缘,不动声色地又推了回去。
小夭瞪他。
涂山璟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柔极了,可推碗的手纹丝不动。
“咳。”
少昊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少昊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目光落在那坛酒上,眼底却掠极难察觉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的复杂神色,混合了慈爱、无奈、纵容和某种深埋心底的“不堪回”
的微妙表情。
“那丫头的酿酒术,”
少昊开口,语声依旧清朗如玉,措辞极为考究,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是我教的。”
少昊抬起眼,目光越过满院的人,落在那坛酒上,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可眼底却浮现淡淡沧桑的神色,“她总能酿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
“独一无二”
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在说什么需要保密的家国大事。
烈阳终于忍不住了,把酒坛往石桌上重重一搁,眼瞳里满是悲愤:“什么独一无二!当年她第一回酿酒,端了一碗给我尝,说是‘烈阳叔辛苦啦,这是我亲手酿的,你尝尝’。我那时候看她笑得那么甜,一口就干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獙君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我作证。那两日烈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骂人。”
“我那不是骂人!”
烈阳怒道,“我是在用眼神问她——你管这玩意儿叫酒?”
赤宸听到这里,浓眉一挑,忽然觉得自己当年被朝瑶毒害的经历似乎也不算太惨。他端起鱼汤喝了一口,压了压惊,转头看向西陵珩,低声问:“她后来有没有进步?”
每次一听说瑶儿要酿酒,他消失得比风还快。
西陵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