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珩扶着太尊走,一路无言。穿过银叶白花林时,她忽然开口:“瑶儿在这里给您建了座宅子,院子里的老梅树,是从西炎山移过来的。”
西炎山的老梅树,是他当年和西陵嫘成婚时亲手种下的。后来西陵嫘走了,老梅树也枯了。他以为那棵树早就死了。
“阿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话轻飘飘的,抵不过她半生颠沛流离。
西陵珩没有接话,只是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彼岸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漫天萤火缓缓降落,落在花瓣上,落在水面上,落在码头上那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上。
木傀已经张罗好了晚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几样家常小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酿。太尊坐在桌边,看着西陵珩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千年前,阿珩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殿里跑来跑去,缠着他要糖吃。
那时候她还会叫他“父王”
,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她再也不叫了。
再后来,她叫他“父亲”
,语气里全是冰碴子。
现在她叫他“父亲”
,语气平淡,却不再冷了。
太尊低头喝了口酒,将辛辣苦涩的酒与涌上来的酸涩一并咽了下去。
晚饭后,西陵珩说带他去看看朝瑶建的宅子。太尊拄着拐杖跟着走,穿过一片血枫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依山而建的院落,青瓦白墙,院门敞开着,老梅树的枝丫探出墙外,枝头挂着一盏旧灯笼,灯芯是朝瑶当年亲手点的,烧了几十年,从未熄灭。
院子里种着老梅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推门进去,正屋里挂着一幅字,是朝瑶的笔迹,洒脱随性写着四个大字:退休快乐。
太尊站在那幅字前,嘴角抽了抽,想笑,眼眶却先酸了。
西陵珩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和满头的白,眼底那片沉静的冰湖之下,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她从小就爱胡闹。”
西陵珩轻声说。
“是啊。”
太尊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抬手抚过那幅字的边角,指尖微微颤,“从小就这样。”
父女二人站在朝瑶留下的字迹前,沉默了很久。不是当年听松台上那种窒息的对峙,像两条被冰封了数百年的河流,终于在同一条河道里,各自流淌。
西陵珩和赤宸送太尊到院中没多久便回去了。小夭本想多留一会儿,被涂山璟轻轻握了握手,便也带着哈欠连天的伯谌告辞。烈阳和獙君早在饭桌上就喝得微醺,一个揽着另一个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跑了八百里远。
人都散了,太尊独自站在院子里,拄着拐杖,没有急着进屋。老梅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头那盏旧灯笼的光晕一圈一圈荡开,照亮了青石台阶上细密的苔痕。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梅香,不是花开时节的浓烈,是从枝叶间渗出来极清极淡的冷香,混着泥土和夜露的气息,像许多年前西炎山的某个夜晚。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三跳,才拄着拐杖,推开正屋的门。
门轴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屋里没有点灯,可并不暗。窗棂上糊的是月影纱,纱中织着极细的磷光丝,白日吸足了天光,入夜便缓缓释放出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极柔和似月光的银白色光晕里。
光晕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梨花木的桌案上,落在靠窗那张铺着厚褥子的躺椅上,一切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霜糖裹住了,朦胧而温柔。
太尊站在门槛内,没有迈步。
西炎山的宫殿巍峨森严,紫金顶的寝殿空旷冷寂,辰荣山的行宫华丽却清冷。每一处都是帝王该住的地方,每一处都大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久而久之,他以为住的地方就该是那样的——大,空,冷,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关着他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囚徒。
可这间屋子,不一样。屋子不大。正中间是一张梨花木的圆桌,桌边摆着四把椅子,椅背上搭着半旧的锦垫,针脚细密,用的是极软的蚕丝棉。桌面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壶身温润如玉,釉色是极淡的天青,在月影纱的光晕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躺椅,椅身是紫竹编的,扶手上搭着一条驼绒毯子,毯子的边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凤凰——针脚粗糙,配色大胆,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哪个不耐烦的小丫头自己拿了针线胡乱戳出来的。
躺椅旁边立着一盏落地宫灯,灯罩是素白的绢纱,纱面上用淡墨画了几笔远山,笔意疏朗,题款处落着一个“瑶”
字。
太尊的目光在那盏宫灯上停了一瞬。
有一回她画了一幅远山图,兴冲冲地拿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山不像山,倒像一堆馒头”
。朝瑶气得三天没理他,把那幅画收走了,说以后再也不给他看。
原来她没扔。她把它画在了灯罩上,放在这间屋子里,等着他来看。
太尊移开目光,拄着拐杖往里走。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子东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架古玩架。架子是紫檀木打的,只有五层,可每一层都摆得满满当当。太尊走近了,借着月影纱的微光一件一件看过去,看着看着,嘴角先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整张脸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微妙。
不是感动而是气笑了,真的气笑了。他当了几千年的帝王,整个大荒没人敢动他御案上一张纸,唯独朝瑶,来去如风,顺东西如探囊取物。
他当年是真的拿她没办法。骂她,她嬉皮笑脸;罚她,她下次变本加厉;打她——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