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笑了笑,“你父王这辈子,谁都不怕,就怕她。她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伯谌张大了嘴,显然无法想象那个永远沉稳如山的父亲,居然会怕一个人。
“那她是不是在烛幽等着我们?”
小夭没有回答。
涂山璟接过话,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她不在烛幽,在很远的地方。但她住过的屋子,种过的树,养过的花,都还在。你去了就能看到。”
伯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了一连串问题——烛幽有没有海、海里有没有大鱼、大鱼会不会吃人、他能不能钓鱼、钓上来的鱼能不能烤着吃。涂山璟一一耐心地回应,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清泉流过石隙。
小夭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云辇飞越千山万水,终于在一处码头上空缓缓降落。众人弃辇登船,船早已候在那里,一艘远看寻常、近看处处透着古怪的船。
船身比寻常海船窄了三成,通体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深木,木纹细密如鳞,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暗光,仿佛吸了千百年的水汽与月光才沉淀出这般颜色。
船双头蛇雕像的眼睛是两颗墨玉,瞳仁里刻着极细的阵纹,风一吹,便出极低的嗡鸣,像凤鸣,又像某种古老咒语的余韵。
寻常船帆是布,这艘船的帆却是一层叠一层的薄纱,纱色如烟,层层叠叠足有九重,每一重纱面上都绣着不同的符文,日光穿透纱幔时,符文便投射在甲板上,光影流转,如活物游走。
伯谌第一个跳上船板,兴奋地跑来跑去。小夭吩咐内侍看好他,别让他掉进水里,便和涂山璟在船板上设了桌案,摆上茶具,一边饮茶一边赏景。
没有桨,没有橹,没有船夫。船底的阵纹无声亮起,一圈一圈,从船头蔓延到船尾,颜色是极淡的银蓝,像月光被碾碎了洒在水里。整艘船微微一震,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劈开水面,船头激起两道白浪,浪花还未落下,船已行出百丈。
可坐在船上的人,却几乎感觉不到度。
伯谌趴在船舷边,张着嘴看岸边的青山飞后退,快得像有人在抽一幅无尽的长卷。水面只是微微晃动,他回头看看涂山璟,又看看小夭,满脸写着“这船是不是闹鬼了”
。
涂山璟对上他的目光,温声解释:“船底刻了御风阵和定波阵,一重加,一重稳船。是你小姑姑的手笔。”
“小姑姑还会造船?”
“她会的东西,”
涂山璟笑了笑,“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太尊坐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
两岸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山间偶有瀑布垂挂,白练般从青翠中一跃而下,水声隆隆,却追不上船的度,只远远地化作一阵低沉的轰鸣,像山在打鼾。
水面上时有渔舟,舟上的渔人只觉得一阵风过,抬头看时,只来得及望见一抹墨色的残影和九重烟纱般的帆,眨眼便消失在河道尽头。
船行半日,天色渐晚。夕阳将西天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与金红,水面倒映着天光,仿佛船不是行在水上,而是行在一条流动的晚霞之上。
就在这时,船驶入了一片陌生的海域。
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雾。不是寻常的白雾,而是一种极淡透明的碧色,像有人在河床铺了厚厚一层夜明珠。
船行其上,如行琉璃之上,船底的水纹被碧光映得纤毫毕现,连水草摇曳的姿态都清晰可见。偶有游鱼从船底掠过,鱼鳞被碧光一照,竟泛出淡淡的金色,像是披了一身碎金。
伯谌趴在船舷上,伸手想去捞鱼,被小夭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姑姑你看那鱼!金色的!”
“嗯,”
小夭瞥了一眼,“你小姑养的。”
“她连鱼都养?”
“她连龙都养过,几条鱼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