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王酿酒手艺后,自己悄悄改良的酒,说不上好喝,但肯定酒香醉人,也绝对不告诉她。
给赤宸和西陵珩的信放在一个最简单的油纸包里,信的内容也最家常:“爹娘,我把你们外孙的功课给逍遥叔送去检查了,他要是偷懒不好好教,你们就揍他!我想喝娘熬的粟米粥,就放两颗枣的那种……”
……
朝瑶放下笔,走到窗前,听着风吹树动,凝视远方弯月,感受着身畔屋里相柳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院子里被毛球吵醒的、小九与无恙互相斗嘴的笑闹声。
她想,这一遭,她没有遗憾了。她把能做的、想做的、必须做的,都做尽了。
烛火跳了三下,把窗纸上的竹影晃得微微颤。
朝瑶握笔的腕子稳得像山涧垂落的寒玉,笔尖蘸着松烟墨,在素白绢帛上走得极快。
案头摊着半张大荒舆图,朱砂圈出的西陵地界旁,压着几页麻纸,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陶轮与竹管,线条刚劲,一笔一划都没有半分犹豫。
她额间的洛神花印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珠光,眉峰微扬,眼尾带着点松快的笑意,连垂落的鬓都沾着点案头安神香的清润,全没半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硬。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稳得像檐下挂着的铜铃。
朝瑶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绢帛上落字,声音清清脆脆,像咬开了颗冰镇的蜜枣:“门没闩,进来。”
涂山璟端着朱红漆盘站在门口,盘上搁着一只羊脂白玉碗,碗里盛着熬得稠糯的银耳莲子,浮着几朵碎碎的桃胶,是小夭回来亲自守着小厨房炖了半个时辰的。
他身上还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腰间只系了根素色丝绦,没有半点涂山氏族长的排场,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点廊下的寒气,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过案头,那卷写满字的绢帛正摊在朝瑶肘边,字迹舒展,连末尾盖着的小玉印都清清楚楚。
换作旁人,此刻多半要慌忙遮掩,朝瑶却手腕一翻,直接把绢帛往他面前推了半尺,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香,笑得眉眼弯弯:“来得正好,刚写完,你也帮我瞧瞧,有没有哪里写漏了步骤。”
涂山璟下意识垂眸看去,目光扫过“盐水”
二字时,指尖猛地顿住。他指尖捏着的漆盘边缘微微一紧,碗里的银耳汤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大荒谁不知道盐是民之根本,早年皓翎率先掌握海水提盐之法,凭此垄断大半盐路,国库充盈得连西炎都要侧目。
他从前只当是皓翎历代盐官呕心沥血钻研出的奇技,此刻看着绢帛上事无巨细的煮盐步骤,连滤盐用的麻布层数都标得明明白白,心头那点尘封的疑惑瞬间落地——原来当年皓翎的制盐之法,源头竟也是眼前这位看似漫不经心的朝瑶。
“你……”
涂山璟抬眼看向她,眸子里的惊色还没褪尽,“这盐水,是西陵山底下藏着的东西?”
朝瑶指尖捻起那页画着挖盐工具的图纸,指腹在锋利的线条上轻轻一划,笑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被撞破机密的窘迫:“不然你以为我费那么大劲,引着西陵人往山里头挖藏宝是为了什么?”
她指尖点了点舆图上西陵的位置,声音清亮,字字都像落在玉盘上的珍珠,“我明着告诉西陵淳山中有宝,他请王军入驻西陵护宝。王军的营寨扎稳了,官道修通了,等他挖出来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取之不尽的盐水时,西陵全族的命脉早就和西炎绑死在一处了。”
西陵人明知是她引着入局,却根本没法拒绝这泼天的富贵,只能顺着她铺好的路一步步走,最后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涂山璟把漆盘轻轻放在案边的空几上,白玉碗落在案几上,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看着朝瑶眼底那点胸有成竹的亮,轻轻叹了口气:“从你扶持篌入朝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会任由任何一个世家握着能左右国运的力量。”
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带着点通透的了然,“涂山氏是如此,西陵是如此,鬼方想必也是如此。”
朝瑶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出笃笃的轻响:“知我者,涂山族长也。”
烛火映在她眼底,像盛了两盏碎星。
涂山璟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今日这般坦诚,连西陵的盐务都不瞒我,我斗胆问一句——赤水氏,你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