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愤怒于可能成为靶子,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是时候了。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布好了各自的棋局,都已走到了必须落子无悔的时刻。
那便来吧,让所有人都按照各自的剧本登台,亮出獠牙与刀剑。让那些老鼠以为他们的阴谋天衣无缝,让相柳以为他的守护滴水不漏,让整个大荒以为这只是一场隆重的祭天盛典。
至于最后的赢家——他的目光落回那短笺之上。烛火跳跃,映着那行字迹,如同灼人的炭火。
“清水镇……”
帝王无声地重复这个名字,望向窗外更深的黑暗。那里,暴风雪正在远方酝酿、集结,裹挟着初春将至的寒意与杀机,向这座即将成为天下焦点的边陲重镇,缓缓逼近。
“天地祭后,便可从大荒诸般纷扰中抽身,再与夫君同游。”
小废物传来的消息让九凤欣喜异常,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九凤正立于北极天柜的万仞冰崖之上,朔风卷着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他捏着那枚传讯玉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随即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崖顶积雪簌簌而落,惊起远处一群雪鸮。
老子的小废物,终于知道回家了。
什么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什么均田令、天地祭,不过是她心血来潮的一场游戏。如今游戏即将结束,她终于要回到他身边,兑现她无数次许下的旧诺。
天地祭,多半是她用玉山那一诺,逼玱玹迎娶阿念、稳固皓翎王权,好让她自己金蝉脱壳。
这算计,他喜欢。他不在乎她用什么手段,只在乎结果——结果就是,她终于要回来了。
他开始盘算。等无恙正式继任北极天柜之主,他便再无牵挂。到时候,先带她去极北之北看冰鲸——她念叨过好几回,说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有多大。再去南海之南采珊瑚,她说过要拿红珊瑚做簪子,衬她那件朱红色的衣裙。
然后……然后去哪里都行,反正有她在,哪里都不无聊。
她不是总嚷嚷着要“娶遍大荒美男子”
吗?行,老子准了。反正那些货色加起来也抵不上他一根手指头,让她过过眼瘾也无妨。只要她每晚乖乖回他的窝,旁的随她折腾。
这份期待,如同冰原下的地火,炽烈而汹涌。
笑过之后,他独自站在冰崖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心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个梦,小废物的身体化作无数星点,在他眼前消散。他伸手去抓,五指却只穿过一片虚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九凤活了近万年,从不信什么预知梦、什么宿命——他只信自己的拳头。
可那个梦,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时不时隐隐作痛。
还有那个“舅舅”
。她提起那人时,总是轻描淡写地以“故人”
二字带过,又补上一句“再也不想见的故人”
。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眼神却会在那一瞬间变得幽深,像一口古井,底下藏着他不曾见过的黑暗。
他查过,查不到任何线索。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如今大荒之内,还有他九凤查不到的人?除非,那人根本不在大荒之内。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驱散。
“管他娘的。”
他对着北风自言自语,语气是惯常的混不吝。“老子活了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她爱折腾就让她折腾,折腾完了,老子接她回家就是。谁敢拦——”
他眼中掠过一丝猩红的火光,那是本命妖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烧了便是。
她说了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如果回不来,那就是有人从中作梗。如果有人作梗,那就杀。杀到无人敢拦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