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梦,是他黑暗的少年时代里,唯一的光。后来他长大了,洛洛不再入梦。
他将她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提及,仿佛一开口,那点虚幻的温暖就会碎成齑粉。
直到清水镇开始变了,那声音,那语气,那眼角眉梢的讥诮与疏离——是她。
那个在梦境中对他温柔浅笑的小神女,在现实中看向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玉山蟠桃宴那一夜,小夭从他们的对质中听出了端倪,震惊地问他:“你爱慕瑶儿?”
他没有否认,他无法否认。
而蟠桃宴后,她更是刻意疏远他,避他如避蛇蝎。
他只能将那份苦涩咽下,埋头在中原修缮辰荣山,蛰伏,等待,用繁重的政务麻痹自己。
刺杀来了。青丘狐火,防风氏的箭术。毒箭入体,命悬一线。阿念和小夭带他再上玉山,求她救命。
她俯视着濒死的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我只做生意,要我救你,你可想好拿什么来换?”
他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他握住她的手腕,说:“现在的我,你想要什么?以后的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逼他立下血誓,登上王位之后,答应她一个条件。
他应了。他怎能不应?不是怕死,是怕她转身离去时,那白衣翻飞的背影,会再一次从他的生命中消失,连梦境都不再施舍。
血誓凝成赤纹没入经脉的那一刻,他问她:“当年的洛洛,可曾有过一刻真心?”
她回眸一笑,艳若桃李,冷似霜雪:“有。可惜,洛洛是洛洛,朝瑶是朝瑶。洛洛死了。”
那颗冰莲凝成的丹药悬在他眼前,像一颗冰冷的、不肯坠落的心。他吞了下去。
他用尽手段,一步步登上王座。她为他清君侧,破顽敌,改朝制,聚人心。
他拥有了诺大的江山,也一步步看清,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他身下的御座……也不是他这个人。
那玉山一诺,她从未提起,他亦不敢主动追问,生怕那点虚幻的连接,就此断绝。
它像一个隐形的楔子,嵌在他与她之间,是交易,是盟约,也是他心底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只要这个承诺尚未兑现,他与她便总有再见之时,总有可谈之事。
如今,这封密信穿越重重宫阙,直抵他面前。
玱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盏沿,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冬夜。
她提了。在他与她合力掀起的这场滔天巨浪之前。
那个血誓,他从未忘记。这些年他坐在御座之上,手握天下权柄,始终记得心口那道赤纹——那是她用指尖划开的,是他用性命换来的,是悬在他灵脉深处的一柄剑,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
可他从未后悔。
他当然收到了密报,关于那些老鼠在暗巷里最恶毒的密谋。他想将他们一网打尽,祭台之上,以叛臣之血为新礼祭旗,何等快意!
他甚至想到了借此机会,剪除那个让他与她之间疏离的根源,那个让他午夜梦回总觉不安的存在——相柳。
让她在他和她的九头妖之间,做一个选择。这念头阴毒如蛇,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让他心跳微微加。
可是此刻,面对这七个字……
他想起那年玉山桃花树下的她,眼神清澈锐利,能看透他心底所有不堪的欲望与算计。
她想用这场祭典做什么?或者说,她最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一种混合着期待、警惕、以及丝丝缕缕宿命般亢奋的复杂心绪,在帝王幽深的心湖中无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