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一顿地砸下来:“意味着但凡有人伤及朝瑶性命,哪怕只是动一动这个念头,玱玹都绝不会袖手。如今他贵为西炎王,均田令是他的政令。你们觉得,他会容许一桩拆台的事情生在他自己眼皮底下?”
三长老的脸色从涨红转为灰败。
涂山璟看着他,脸上的冷意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倦色。他伸手重新拿起那卷帛书,目光落回窗外的凤凰花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我说不参与,不只是为了不给朝瑶添麻烦——更是为了保青丘。”
三长老沉默良久,终于躬下身子,声音哑了许多:“老朽……明白了。”
“明白就好。”
涂山璟没有看他,指尖在帛书上轻轻划过,“去查异象源头的事,三长老多费心。查出来是谁布的阵,不必惊动,先报于我。”
“是。”
三长老颤巍巍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屋内重归寂静。涂山璟握着帛书,目光不在字上,而是停在窗外的凤凰花。花红如灼,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像是一团一团燃着的火,风过时簌簌地抖,抖不散那满树的炽烈。
他方才对三长老说“不关你事”
,是真心话。
均田令于涂山氏而言,是割了一块肉。这块肉割下去,疼。可他早在去年便暗中将青丘的账目理过一遍——良田收入只占涂山氏年入的三成不到,真正撑起涂山氏的,是遍布大荒的商号和钱庄。
均田令拿走的四成土地,换算成银钱,不过是涂山氏一年的商路流水。朝瑶算准了这笔账才动的手。她把涂山氏当刀使了一回,可刀柄上裹了一层软绸——割下去的时候,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些道理,他方才已经说给三长老听了。可有些话,他没说。
他没有说的是,他方才在三长老面前数的那一笔一笔——娘含恨而终,大哥心里种下仇怨,太夫人以孝道为枷锁将他锁在婚事里。这些才是真正剜他骨头的刀。而朝瑶一刀一刀,全替他剐干净了。
他更没有说,朝瑶从没欠过他。相反,是他欠朝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均田令拿走的那些地,涂山氏拿得走,也补得回。可朝瑶给他的东西——一个不用刀剑相向的大哥,一个不必困在青丘后院的小夭,一个堂堂正正活着的防风意映——这些东西,用多少良田都换不来。
三长老恨朝瑶,他理解。那是真真切切的损伤,寿元和灵力不会回来。可三长老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不知道——朝瑶若真想灭涂山氏,根本不需要均田令这么一个绕弯子的手段。她只需要在当年毁先祖之灵的时候,多动一根手指头,青丘便已成焦土。
她没有。她毁了先祖之灵,却没有伤青丘子弟一人。她让诸位长老被吸食精血,却没有取任何一条命。
朝瑶从来不仁慈。这是一种精准到令人心寒的分寸感。她告诉你:我能毁了你,但我不毁。你需要恨我,但你不要越界。我给你划了一条线,线这边你可以恨,线那边你碰了就会死。
他说“不参与”
不是为了讨好朝瑶,而是因为他比任何青丘长老都清楚,这条线的位置在哪里。
涂山璟闭了闭眼,将帛书轻轻搁下。
窗外凤凰花依旧灼灼地开着,像是某人曾在这里留下的一个笑。他想起很久以前,朝瑶在清水镇独立一夜,次日清晨举着一朵凤凰花,垂眸看花,说了句:“十七哥,这花真好,回头让我哥也种一棵。”
忽地又摇头,抬头狡黠地望着他,“哎,我哥懒,恐怕也是喊你种。”
那时他只当她是小夭的妹妹。
如今这株花确实种了,开在他窗前,日日都能看见,小夭回到青丘也能时时看见。
涂山璟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无奈。不是忘了提醒他这位姐夫,是没必要。因为在她的棋盘上,他能看明白的事,不必说;他看不明白的事,说了也没用。她知道他会看明白,他也确实看明白了。
只是看明白了,不代表心里不堵。
可堵归堵。他欠她的那些恩情,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清清楚楚,容不得他在均田令上对她真生出一分怨怼。
涂山璟重新拿起帛书,指尖抚过那些关于鬼神的文字,目光渐渐锋利起来。
她没提前说均田令,那便不说。她给涂山氏留了一条商路铺成的后路,那就够了。如今外头那些氏族造出异象放出流言来咬她,他不能拦别人张嘴,但他可以把青丘的嘴捂严实了,再去替她把背后藏着的那个高人揪出来。
这算他还她的。
不算恩情的还,是他自己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