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宫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似有交集,又终将分离。
蓐收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了然的释怀,未曾褪色的欣赏,以及一丝深藏于温和之下的、永恒不变的守护之意。他起身,如同来时一般从容,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叙旧。
他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释然与满足,仿佛仅仅这一个承诺,便足以慰藉所有过往的等待与今后的别离。
“好。”
他颔,郑重如同立誓,“我记下了,等你来赴约。”
说罢,他拱手一礼,依旧是臣子对王姬的礼节,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身影渐融入殿外的暮色,不再回头。
朝瑶独自坐在渐暗的殿中,脸上明媚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唇角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她望向窗外苍茫的夜色,眼底映着初升的星子,明亮,却深不见底。
来世之约,许君以诺。
虽知镜花水月,此情亦珍而重之。此心已寄长风,此诺却留君侧。倘有轮回可渡,定不负青梅旧约;纵无生生世世,亦守此一念澄明。
来世既以许君诺,必然守君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拿虚无换笃定的决绝,是此生已尽付他人、唯余一诺慰君心的亏欠与成全。
这,便是她与蓐收,最好的结局了。
皓翎王朝,素以礼法森严、根基深厚自矜,然则积弊亦如古木虬根,盘结万年。圣旨既下,举国皆惊。“废除贱籍”
、“推行均田”
,八字真言,宛若九天惊雷,炸响于九霄琼阁与阡陌巷闾之间。
朝堂之上,表面领旨遵行,实则暗流如渊。以褚、卫、郦世家为的守旧氏族,面色铁青,袖中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们世代簪缨,广拥良田,荫庇私户,根基深不可脉。此令一行,无异于断其命脉,削其基石。
一时间,私邸暗室之中,灯烛彻夜不息,谋士穿梭,信使密行。有声音言:“祖宗之法不可变,社稷之本不可摇!”
亦有声音道:“法不责众,况乎千年之族乎?”
只是,当他们将目光悄然投向毗邻的西炎,希冀寻得一丝策应或喘息之机时,却愕然现,昔日或可联络、许以重利引为外援的西炎旧贵,此刻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昔日朝瑶推行新政,手段酷烈,段狠戾,凡有妄动者,或流徙,或枭示众,当年那场辰荣山血淋淋的场景,记忆犹新,余威犹在,十多名官员?被以秘法抽出灵体,神魂俱疲后,肉身处以凌迟之刑?,真正是形神俱灭,手段之酷烈,令闻者胆寒。
更遑论当今帝王玱玹坐镇中枢,恩威并施,御下有方。西炎境内旧族,谁敢异动?纵有心联络皓翎,亦无力回应?。
皓翎世家大族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之火,熄灭了。那位西炎女君,比他们想象的更冷酷,也更可怕。此路已绝,他们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然困兽犹斗,绝望催生孤勇。旧贵联结不成,便将目光投向皓翎周边臣服已久的数个附属小国与部族。重利诱之,许以裂土分疆;威势胁之,预言大乱将至。一时间,数处边境风声鹤唳,或有小股异动,或收容皓翎逃逸之奴户,暗通款曲。
五神山王宫之内,阿念端坐中枢,羽檄星驰,指令如流水般出,调度兵马、转运粮秣、安抚流言,条理分明,手腕渐显君王风范。
暗地里,皓翎王与蓐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蓐收将军以用兵如神闻名,此番更是以雷霆犁穴之势,不待叛乱势成,便以清剿匪患、保护边民为由,亲率精锐边军悍然出击。
铁蹄过处,摧枯拉朽。
非但碾碎了那些收容皓翎逃奴、暗中接济旧族的附属小国,更顺势将皓翎边境数百年未能真正掌控的几个化外之地,彻底收入囊中,?赫赫军功之下,是再也无人敢小觑的皓翎国力?。
此一战,不仅平叛,更拓土,彻底断绝了守旧势力寻求外部支持的妄想。
灵曜展现出一种令朝野战栗的冷酷与高效。她似乎全然继承了其师朝瑶那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决绝,甚至,犹有过之。
她手中握有的,不仅仅是从巫君处带来的、足以颠覆认知的各方私隐罪证,更有调查数百年、早已积存如山却隐而未的贪渎劣迹。她不再仅仅陈述均田废籍之利,而是直接以这些铁证为基石,掀开一场席卷朝野的清洗。
灵曜并未设立冗长的刑讯。她行事之风格,与巫君时一脉相承,却更为直接。凡涉事官员、世家家主,往往深夜被捕,直接押入早已备下的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