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我恃宠而骄……”
灵曜直起身,伸出沾着水汽的纤白指尖,慢悠悠地数了起来,语气天真得像是在炫耀自家宝贝。
“倒也没全说错。我父王是皓翎王,我母妃是静安王妃,我二姐姐如今协理朝政,精明能干得很。我大姐姐是西炎与皓翎的血脉,如今在大荒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我能唤如今退居幕后的太尊、曾经的西炎王一声外爷,亦能直呼其名如今坐镇紫金顶的西炎帝。”
她眸光流转,落在羲风惨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至于手段嘛……教我治国理政、祭祀天地的老师,恰巧是西炎的大亚,也是我皓翎的巫君朝瑶大人。她常夸我资质尚可,就是有时候……小孩子心性,下手没个轻重。你说,我若是学了她一星半点的酷烈手段,用在你常羲部身上,算不算得了真传?”
每数一条,羲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这哪里是解释?这分明是将皓翎王室、西炎王族乃至那位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双重帝师的血缘、权柄与师承关系,明晃晃、沉甸甸地摆出来,一层层压在他心头!
这势大得骇人,几乎涵盖了这片大荒最顶尖的权力。她那句下手没个轻重,配上她此刻纯然无辜的眼神,更是让人骨髓生寒。
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灯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几位老臣额头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已不仅仅是惩戒,更是赤裸裸的威慑。
小殿下这哪里是受了委屈在诉苦?这分明是?在用她身后盘根错节、足以碾压一切的庞大势力,轻描淡写地告诉所有人——她有仗势的资本,更有欺人的实力,而她所谓的骄纵,不过是这滔天权势下,最微不足道的一层外衣。?
蓐收垂手立在一旁,听着灵曜这堪称狐假虎威又精准戳中要害的自报家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底划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以及更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心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敬的模样,心中却暗道:“又来了……这套我家世显赫、后台硬朗、师父厉害,所以我可以为所欲为的把戏,演得愈炉火纯青了。”
嚣张跋扈、理直气壮的姿态,被她演绎得如此鲜活,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备受宠爱、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姬在使性子、抖威风。
此刻的“仗势欺人”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为她接下来要把两部子弟“请”
上五神山的举动,铺垫好了最“合理”
的借口——一个被宠坏了的、家世显赫的王姬,受了点气,于是任性地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回场子,顺便把看不顺眼的人弄到眼皮底下教导,多么合乎逻辑,多么符合灵曜的人设。
而他是在场人中唯一能同时看清这骄纵表象之下冰冷锋芒与深远布局的人。这份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混合着敬佩、了然与淡淡涩然的涟漪。
他敬佩她算路的精妙与演戏的投入。她了然这一切背后的深意与即将展开的棋局。那丝涩然源于更深处——源于他明白,眼前这个狡黠如狐、将人心与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终究是他触不可及的星辰。他们曾并肩走过最艰难的岁月,共享过无数筹谋的深夜,那份建立在理解与欣赏之上的情愫,如和风细雨,浸润过彼此的年华。
他曾以为,自己或许是那个能一直站在她身侧,与她共担风雨、同览山河的人。
可终究,差了一步。
命运也好,她自己的选择也罢,他最终停留在了挚友与忠臣的位置。看她与九凤炽烈纠缠,与相柳深海相守,看她以灵曜之姿嬉笑怒骂,以朝瑶之魂布局天下。
他能做的,便是像此刻一样,在她需要时,心领神会,完美配合,将她的意志化为具体的行动,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成为她最稳固的基石与最锋利的刀鞘之一。
爱如和风,源于懂得,止于成全。?
蓐收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羲风和噤若寒蝉的众臣,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之言,尔等可听清了?还不谢恩退下!莫要再扰了殿下清净!”
羲风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身,与其他臣子一起仓皇行礼告退,背影狼狈不堪,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位抱着水球、笑得一脸无害的小殿下。
灵曜看着他们远去,脸上的娇憨与蛮横瞬间褪去,恢复了那副月魄清辉般的沉静模样。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球,鲛人宝宝在里面翻了个身,吐出一串晶亮的泡泡。
“蓐收大人,”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人选……要妥当。”
“臣明白。”
蓐收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阳光穿过廊檐,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蓐收看着那道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身影,心底那丝遗憾,随即消散在职责与守护的坚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