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在这窒息的高处,她是唯一能让他重新感受到心跳的鲜活毒药,明知饮下痛彻心扉,却偏觉甘美难舍。
记忆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不是那些恨海翻波的激烈,而是更细碎、更锋利的片段。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他对着画中那双永远清透明澈的星眸,低哑出声。
玱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空洞,在明珠清辉里散开,无迹可寻。
千万岁??若余生岁岁皆无她,这漫长的生命何异于一种凌迟?
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在永恒的时光里,与她沦为陌路,或更糟——只能隔着君臣、兄妹的距离,遥望她奔向他人怀抱的春天。
逢春??他的春天,早已有了具体的名姓与容颜。是她在梦里递来的那束野花,是她哼唱跑调歌谣时湿润的眼睫,是她祝他“无岁不逢春”
时眼底揉碎的星光。
如今,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他:你的春天,是别人的四季,你不该踏入。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了画像中她的脸颊。冰冷的绢帛,细腻的纹理,却寻不到半分记忆中应有的温度。
这满室的画,画得再精妙,也不过是色彩的堆叠,是记忆的储藏。他收藏了关于她的所有季节,唯独弄丢了春天本身。
而那些理智的劝告、利益的权衡、亲情的羁绊,此刻在这满室寂静的光晕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们如同试图阻拦洪流的堤坝,非但不能让水流平息,反而因过度的压抑,让那情感在暗处酵得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桎梏。
他不再问恨什么,也不再去剖析爱的缘由。
有些东西,如同呼吸,存在时不觉,若要剥离,便是剔骨削肉。她对他是如此。
他永远只能在岸上为她点亮一盏宫灯,然后目送她的船驶向那片他无法企及、有烈火与深海等待的远方。
他不能追,不能喊,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留恋。
因为他不仅是玱玹,更是西炎的王,天下的帝。
他的爱,从生根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是一场盛大而寂静、仅属于他一个人的……?殉葬?。
帝王的身影在光影中半明半晦,不再凝视某一幅具体的画像,目光缓缓巡弋过这满壁的她。从懵懂到辉煌,从亲近到疏离,从触手可及到永隔山海。
一场无声的检阅,检阅他一生最盛大也最失败的战役,检阅他灵魂上最瑰丽也最疼痛的纹身。
“我明白……”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我什么都明白。”
明白该放手,明白该祝福,明白该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锁进最深的暗室,带进坟墓。
可这满壁的画像,这鲜活如生的每一个她,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明白。
他放下的,只会是伸手去拥有的妄念;他永远放不下的,是将她镌刻在灵魂上的爱恋本身。?
这份感情,早已不是他能选择要或不要的东西。它成了他骨骼上的铭文,是他帝王冠冕下最痛的荆棘王冠,是他辉煌功业背面那道永不愈合、也永不示人的暗伤。
他会继续做他的明君,守他的江山,护他的子民。也会在每个这样的深夜,独自走入这间囚牢,与画中的月光对坐。
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史书将他写成千古一帝。
只有他知道,那个坐在至高王座上的灵魂,有一处地方,永远停留在了很多年前,一个有着小神女的梦里,或是很多幅不敢示人的、名为朝瑶的画像前。
明珠清辉、流转无声、满室寂然。
帝王孤影、与画同坐、与春同囚。
画像满壁,凝望永恒,而那句未能宣之于口的誓言,在寂静中反复回响——若不能岁岁逢君之春,
这千万岁,不过是,
无边旷野中,
无尽的,
冬。
这,便是千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