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语气微缓,旋即转冷,“然,孤治军,赏罚需更分明。面壁三月不足抵尔失察渎职之罪。即日起,延至半年。这半年,你便好好在思过崖,将今日之事、过往之失,细细剖白,每日呈递悔过心得至案前。何时大亚觉得你真心悔悟,心思澄明,何时再议归期。这期间,辰荣山一应防务,你不得再过问半句,唯大亚之命是从。可明白?”
半年!每日呈递悔过书!一切听凭大亚!这惩罚,比大亚所判,重了何止一倍?更是将禹疆的尊严与权威,彻底置于朝瑶脚下。
禹疆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异议:“末将……领旨,谢陛下、大亚隆恩!”
玱玹又看向赤水献:“赤水献,你身为守将,不思详查,贸然出手,虽系误伤,然鲁莽桀骜,冲撞贵客,其行可诛。大亚念你年轻,留你戴罪之身,已是格外开恩。即日起,你便不再是辰荣山副将,革去一切军职,以白身入大亚府邸为侍卫,听候差遣。何时大亚觉得你磨去了这身浮躁戾气,懂得了何为规矩体统,何时再论其他。你赤水氏家教,孤看也有必要让族长好好整顿一番了。”
从副将直接贬为侍卫!这几乎是从云端跌落泥沼。赤水献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才重重叩:“臣……领罚。”
“下去吧。”
玱玹挥了挥手,好似只是处置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玱玹重新拿起朱笔,却未批阅,目光投向窗外辰荣山的方向,嘴角勾起唯有自己才懂的弧度。
善后?不,他只是在朝瑶立起的威仪高塔上,又亲手加固了一层最坚不可摧的混凝土。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大荒,得罪他西炎玱玹或许尚有转圜,但冒犯了她朝瑶,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更是这天下将来需要遵循的法则之一。
至于那些暗流与心思?在绝对的实力、无懈可击的基本盘与帝王毫不掩饰的偏袒共同铸就的铜墙铁壁前,除了湮灭,别无他途。
片刻之后,玱玹随口询问今夜单独设宴款待洪江一行人的晚宴是否准备妥当。
得到准确的答复,他蘸了蘸朱砂,落下笔触,心思已然飘远——瑶儿此刻是在玩流云珠,还是在算计着下一场牌局,该如何赢得更漂亮呢?
见她的人受委屈,他心中不悦;见她亲自处置立威,他乐见其成;将他不可言说的偏袒,转化为公开对制度的扞卫?。
一个权威无上、令人敬畏的辰荣朝瑶,是他稳定中原、收服辰荣遗民、威慑四方势力的?最强帮手?。她的地位越然稳固,他的江山就越稳固。重罚冒犯者,就是在维护这份权威。
他的偏袒,既是深情,也是深谋。
玱玹思及于此,他的偏袒不容置疑掺杂着对江山社稷的考量。
今夜再次设宴款待洪江,说是弥补昨夜之憾,不如说他不想相柳去到她身边。
她曾说:“情爱姻缘之事,说到根子上,图的又是什么呢?是门第权势的叠加吗?或许是吧,世间多的是这般姻缘,稳当,实惠。”
“可我总觉得,人之所以为人,心动那一刹,往往与这些无关。图的是那份?年少时干干净净、不掺一丝杂质的欢喜?;图的是那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奋不顾身的傻气与勇气?;图的更是那腔尚未被世事磨钝、未被功利侵染的?赤子心气?。”
“这些物事,最是珍贵,却也最是脆弱,如朝露,似流光,?一旦失去,便再不可复得?。”
“手握权柄,权衡利弊,谋算得失,早已习惯了以江山为枰,以人心为子。久而久之,怕是连自己最初为何心动,为何欢喜,为何想要握住一个人的手……都忘了。”
“忘了那份纯粹,便只好用更多的算计去填补;失了那份勇气,便只敢在安全的界限内试探;磨平了那颗少年心,眼中便只剩下利益交织的网。”
那日她眸中清光湛湛,映着堂前日光,也映着众生百态,“再去谈论姻缘、选择,岂不可悲,又复可笑?”
“我亦如此。”
玱玹心里轻轻吐出四字。
他也在权势这条路上弄丢了最是金贵,也最是脆弱的东西。
情之一字,心动那一刻,哪想得了那么多家世门第、利害得失?
突然觉得,他心里那块最初最软的地方,好像空了,钝了,蒙了尘?
那些东西像清晨第一滴落在花瓣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再也找不着了;像年少时一场最酣畅的梦,醒过来,连痕迹都模糊。
他掌控天下,却掌控不了童年梦境里那缕光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