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实验室东头的提取间已经亮了灯。
丁若谷站在操作台前,把一包茯苓饮片倒进不锈钢托盘。药材落盘的声音,像晒谷场上洒豆子。
“丁教授,这就开工了?”
方叔从门口探进脑袋,手里拎着两个红薯。
“开工。今天要提三味药。茯苓、山药、白扁豆。都得在午饭前拿到干粉。”
“提?不是熬?”
方叔把红薯往窗台上一搁,“我们老家,药材都是砂锅熬的。三碗水熬成一碗,黑乎乎,苦得咧嘴。”
丁若谷笑。
“方叔,那是煲药。我们是提取。先把有效的成分,从药材里拿出来。去掉不要的渣。再做成定量粉。放到仪器里一测,每批都一样。差的、多的,都不要。您说,哪个稳?”
方叔眼睛转了一圈。
“稳,肯定是你们这个稳。可这药,还有药味儿不?”
“有。您等会儿闻闻。提取液出锅,香气不散。只是喝起来,不苦了。该醒脾的醒脾,该补气的补气。没那些乱七八糟的锅底灰。”
“那感情好。英格丽德能少遭罪。那丫头喝药不皱眉,可每回喝完,都要喝半杯水压味。”
“就是为这个。布莱恩说中医不量化,上不了台面。我们几个憋了半辈子,这回偏要量化给他们看。”
方叔“嘿”
了一声。
“布莱恩那外国佬,懂个球。他连凉茶都没喝过,还说中药是迷信。我们工地有人中暑,灌两碗凉茶,下午照样搬砖。比他那什么补液盐还快。”
丁若谷没接话。他用镊子夹起一片茯苓,对着灯看。
“您看,好的茯苓,断面有细纹。不是粉渣。这是云南的货。我们选材,先看产地,再测水分,再提。提完测多糖。不同批次的多糖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过,重提。达不到,重提。”
“这跟工地配水泥一样。标号不对,整锅废掉。”
“对。标号对,楼才稳。药也一样。标号不对,就是草。”
方叔听得眼睛亮:“那行。您忙。我回食堂。莫嫂说今天给英格丽德蒸条鱼。鲈鱼。清蒸。她怕腥,非让莫嫂多放姜。我说姜放多了,鱼味没了。莫嫂说,你懂个屁。她吃鱼是为了活命,不是图鱼味。”
丁若谷笑得差点把镊子掉了。
“莫嫂骂得对。这鱼,是给英格丽德开胃。胃开了,再补。她吃得下,才算数。”
方叔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今天是不是有一帮中医院的来参观?门口挂横幅了。红底白字,说什么‘中药现代化提取技术现场观摩’。我认得那几个字,就是读着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