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岁了还晨练?”
“挑两桶水,绕村子走一圈。你等他走完再跟他说话。”
“为什么?”
“走一半跟他说话,他以为自己不行了,后半程会硬撑着挑半桶水回来。强得很。要面子。”
方研究员把剩下半个蛋塞进嘴里,含混着说了句。
“这村子的人,跟地里的草药一样,皮糙心不糙。”
念念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裤子上沾的土飞起来,在路灯下像一层细细的金粉。
李强国突然小声说。
“念念,你跟你爸说一声,最近村里来过生人。”
“什么生人?”
“一个骑摩托车的,戴个黑头盔,在村口转了好几圈。看不清脸。有人跟他搭话,他就说找人。问找谁,不说话了。待了半个钟头,又走了。”
念念站住了。夜风把槐树叶吹得翻过面,像无数张小嘴在动。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昨天又来了。今天没来。我让小张查了车牌,是邻县的车。”
“长什么样?除了黑头盔。”
“瘦。挺高的。骑一辆旧铃木,后座绑着个黑袋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念念的脚趾在布鞋里蜷了一下。她没说话,抬头看向村口的路。路那头黑黢黢的,只有几盏路灯照着,光被夜吞掉一半。
“我让村子里的后生轮班看着点。再来,把他拦下问清楚。”
“别拦。叫我就行。”
“行。”
念念说完,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强国叔。”
“嗯?”
“你说,这大李家村的地气,是不是变了?以前只有种地的人来,现在连戴头盔的陌生人都来了。”
“地没变。是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值钱了。”
“值钱了,就有人盯着了。”
“废话。没人盯,那还叫值钱?”
念念笑了。笑里带着点凉。
那天晚上,大李家村的人睡得很晚。有人算账,有人数人头,有人给外地的儿子闺女打电话。刘婶家灯亮到半夜,王木匠家的狗叫了半宿。
只有三叔公睡得早。七点就上了床,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外面有人在墙根下说话,拐杖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早点睡!人头钱跑不了!命比钱紧!”
墙根下没声了。
老人躺回去,望着屋顶的黑瓦。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挣不着钱。是钱来了,人心乱了。”
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老人床前。像一摊白水。又像一块银子。老人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了。
村外三里的土路上,一辆旧摩托熄了火。黑头盔挂在后视镜上,没有人。
只有风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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