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村今天跟过年似的。”
“比过年热闹。过年只是放炮,今天放人。”
方研究员笑了。
“按人头分钱这个事,今天算是把双刃剑的刀把子露出来了。好处是人人平等,坏处是人人都想多一个人头。长此以往,会不会出问题?”
念念喝了口水,没说话。
李强国走过来,在念念旁边坐下。
“出不了大问题。生孩子这个事,不是光有钱就行。村里三十岁以下的夫妻,加起来一两百对。就算家家都生,一年能多几个?养大一个孩子得花多少?真不划算。就是热闹两天,大家清醒了,就不闹了。”
“那外面的人嫁进来呢?”
李强国愣了一下。
“户口迁进来,也算人头。”
“那村里光棍都成了香饽饽,外面姑娘挤破头要嫁进来。以后大李家村的女孩子怎么办?都往外嫁,外面的人往里钻,这村里就成移民村了。”
李强国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村里人还没想过,但念念这么一说,确实是个事。
“那你的意思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合作社的章程要补一条。新增户口的分红权,得有个年限。比如户口迁入满两年,或者满三年,才开始参与人头分红,这样才能把投机的人挡在门外。”
李强国想了想,点头。
“这法子好,明天开村民大会,把这条加上。”
“还有,已出嫁的闺女,户口没迁走的,也得分。户口已经迁走的,队里应该给一笔嫁妆钱。毕竟土地股里有她们一份,嫁出去的不该一毛钱都拿不到。”
李强国抽了口烟。
“这我早想过了,你奶奶也提过。说大李家村的女孩子,嫁到哪里都是大李家村的人。她写族谱的时候,把外嫁女的名字也都记上了。嫁妆钱这个事,明天一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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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笑了。她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在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像她显微镜下那些发光的荧光蛋白。
“强国叔,你还记得自己多少岁当的支书吗?”
“三十八。今年五十五。干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大李家村从人均两千到人均二十万,你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以后死了,村里给我立块碑。碑上刻:李强国,大李家村支书。下面一行小字:他把路修宽了。”
念念笑出声来。
“这碑可以有。让刘婶出碑文。”
“刘婶能把我写成个花猴儿!”
三个人都笑了。
夜风从稻田吹过来,带着刚翻过的泥土腥味。村口的大槐树沙沙地响,像在数今晚有多少只喜鹊窝。远处的路灯亮成两排,一直延伸到村外。
方研究员想起一件事。
“念念同学,今天在加工厂门口,你说天价彩礼是穷人为难穷人的枷锁。我现在才琢磨明白。”
“怎么琢磨的?”
“大李家村现在香了,姑娘家不要彩礼了,还倒贴。为啥?因为男方有钱。反过来也一样,女方有钱,也不会在乎那几万块彩礼。说到底,彩礼就是个穷字在作怪。人穷了,才想从别人身上捞一笔。真富了,谁稀罕那点钱。”
“方老师说得对。所以大李家村以后的路,不是靠彩礼变高变低。是靠人变富。人富了,心才不窄。心不窄了,路才宽。”
李强国接了一句。
“就是刘婶那句话——有钱不是万能,没钱是万万不能。话糙理不糙。”
方研究员站起来,从包里摸出白水蛋,在槐树皮上磕了磕,剥了壳,一口吃掉半个。
“念念同学,大李家村这一趟,我是真开眼了。对了,明天离开之前,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位三叔公?”
“明天一早,他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