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李家村的百年桂花树比念念上次回来时又粗了一圈。
树冠遮住了半个晒谷场,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念念脚边,像显微镜下的荧光标记。
念念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树上的铁钟还在,锈迹比三年前多了几道。
钟锤上系的红布条褪成了灰白色,那是念念爷爷在世时系上去的,说是避邪。
“奶奶!我回来了!”
念念奶奶从祠堂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剪刀。
红纸剪到一半,是“忠厚传家久”
的“久”
字最后一捺,捺角拖得老长。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一串人?”
“不是带的,是他们在村口碰上的。贺处长说省里要调研大李家村的中草药种植基地,我说正好,跟着我走不用导航。”
念念奶奶把剪刀放在堂屋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摸着念念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把念念的耳朵轻轻揪了一下。
“瘦了,诺贝尔奖不管饭?”
“管,但瑞典的鹿肉太柴,嚼得腮帮子疼。想吃奶奶做的红薯干。”
“红薯干在灶上蒸着呢,放了桂花蜜。你先别吃,先把正事办了。县里省里都来了人,你不得跟人家说几句?”
念念把背包放在祠堂门槛上,从里面掏出记录本,铅笔夹在耳朵上,走到晒谷场中央的石磨旁边。
石磨是清朝同治年间的,磨盘上刻着“道光二十三年李氏置”
,磨眼里的玉米粒还没扫干净,是刘婶早上磨鸡食剩下的。
“各位领导,各位叔叔伯伯婶婶,我叫李念念,大李家村人,户口就在这棵桂花树后面的祠堂里。户主李晨是我父亲,目前我父亲因故不能亲自回来,由我代表他欢迎大家来大李家村。”
贺处长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
“念念同学,你这次回村,省里很重视。大李家村是全省新农村建设模范村,中草药种植基地的规模在全省排前三。县里报的材料我们都看了,数据很扎实。这次来一是调研,二是想听听你对家乡建设的建议。”
“贺处长,建议谈不上,我十七岁,大学还没毕业,但有一件事我想先说在前面。”
“什么事?”
“今天别把气氛搞得太严肃。”
念念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我在斯德哥尔摩的蓝厅都没这么紧张过,刚才进村的时候看到村口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诺贝尔奖得主李念念荣归故里’。那条横幅能不能先取下来?”
“为什么?”
“不是不领情,是那个‘荣归故里’四个字太重了。我才十七岁,归什么故里,搞得好像我七老八十了一样。”
刘婶盘腿坐在石磨边上,手里剥着花生,嗓门跟铁钟有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