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站起来。没走到会客厅中央,就在沙前面站着。布鞋踩着地毯,没出任何声响。记录本拿在手里,铅笔夹在耳朵上。诺贝尔奖章不在身上,放在酒店保险柜里。
“我跟秦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路径是清晰的,华国国籍。深圳南头中学。黎明大学。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个环节都在体制内。”
念念翻开记录本,但没看,只是习惯性地摊开。
“我不是。我幼年就离开东莞,在希望岛长大,幼儿园是东莞的,之后全部教育都在南岛国。我的实验室在希望岛,我的水母湾在樱花岛,我的团队是十七个国家的年轻人。我的科研经费是南岛国的财政,我的督导老师是布莱恩·汤普森和拉赫曼校长。”
“所以我昨天说‘如果华国承认双重国籍的话’,不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哪国人。”
“是因为我确定自己是两个人。”
唐大使往前倾了倾身子。
“两个人?”
“柳媚的女儿,冷月的女儿。大李家村的孩子。希望岛的公民。李晨从混子变成国王的见证者。方叔啃排骨硬度的数据记录者,老陈从拖网上捞起第一只水母时站在旁边的那个人。”
念念把记录本合上。
“我不需要选。因为这两个人不是对立的。她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就像灯塔水母。水螅体和水母体,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是同一个生命的两种形态。”
唐大使沉默了很久。会客厅里只有暖气片的咣当声,和窗外桦树枝丫上积雪偶尔坠落的闷响。
然后他开口了。
“念念同学,你说的这些,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涉及过。”
“什么结论?”
“法律层面——你在取得南岛国国籍时,是否正式放弃过华国国籍?”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几岁,所有手续都是父亲办的。”
“我们查过,南岛国从未向我国驻外使领馆提交过你的入籍通报。按程序,没有通报就没有确认丧失。”
“那就是说——”
“在法律文书层面,你的华国国籍从未被正式注销。李晨先生的也一样。他的户籍还在大李家村,状态正常。从未迁出,从未申请过国籍变更。”
念念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
“所以我是华国人?”
“法律上,你可以是。”
“情感上呢?”
“情感上你自己说了算,但有一条——南岛国为你提供了十四年的公共资源、教育资源和科研资源。这个事实,华国不能抹掉,也不该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