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正式一点。”
唐大使做了个“请”
的手势。
秦铮整了整衣领。
“我的获奖感言在颁奖典礼上已经说了一部分。今天在大使馆,我想说另一部分。”
“什么部分?”
“站在巨人肩膀上那部分。”
会客厅安静下来。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
秦铮把手插在裤兜里,像在实验室讲解实验方案一样,语不快。
“骨骼矿化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在座的可能觉得二十一岁拿诺贝尔奖是天纵奇才。不是。是我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谁的?”
“第一个,布莱恩·汤普森教授,二十年前他提出修复系统假说雏形。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他的论文被拒了三次,第四次才在《自然》子刊上,影响因子不到主刊的一半。但他没放弃。二十年。他在哈佛的实验室被撤过经费,被挖走过助手,被同行在会议上当面质疑——‘修复系统假说是科幻小说’。他说了一句话——‘上帝不打嘴仗’。这句话后来成了上帝之手的铁律。”
“第二个,顾雨。奥赛金牌得主,放弃国内top2的保送资格,跑到希望岛做aaV衣壳工程。第四代衣壳的转导效率做到百分之七十八,牙齿专用衣壳靶向效率百分之九十一。那个数据出来的时候,她叼着棒棒糖在实验室里转了三圈。橘子味的。棒棒糖的棍子插在烧杯里,烧杯里是食蟹猴的牙片样本。她跟我说,秦铮,这不是天花板。这是物理学的墙。墙不能拆,只能绕。我说绕得过去。她说凭什么。我说凭你已经绕了四百一十七次。”
“第三个,弗兰克教授,冯·艾森伯格家族的人。六十多岁,蛋白折叠领域过二十三篇《自然》。他的折叠态半衰期数据从四十八小时延到一百三十小时,最后在体内实测一百五十小时。这个数据,让骨骼矿化从理论变成现实。他说过一句话——‘科学没有独家。我研究蛋白折叠一辈子,不是为了把数据锁在保险柜里’。他把毕生数据打包,买了张机票,从慕尼黑飞到希望岛。交接的时候没有合同,没有协议,只有一个u盘。容量三十二个g。”
“第四个,方叔。”
唐大使愣了一下。
“方叔?”
“对。方叔。南岛国希望岛工地绑钢筋的。七十一岁。我的第一例人体牙齿矿化就是他做的。四颗磨牙,硬度六点一。他现在天天在工地上啃排骨,逢人就说‘六点一是我啃排骨不费力的硬度’。诺贝尔奖名单公布那天,他端着搪瓷碗站在码头,对着大海做了个碰杯的动作。碗是空的。”
秦铮把视线从国旗上移开,落在唐大使面前的茶杯上。
“名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成果是他们的。布莱恩的假说。顾雨的衣壳。弗兰克的折叠。方叔的四颗磨牙。还有食蟹猴咬我的那一口——缝了七针,疤痕还在。这些加在一起,才等于诺贝尔化学奖。我一个人等于零。”
他顿了顿。
“站在巨人肩膀上这句话,不是谦虚。是事实。巨人不是一个。是一群。我侥幸摘到了果实,但种树的不是我一个人。”
唐大使沉默了几秒,把龙井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秦铮同学,你的意思是——”
“口径上,不要把我塑造成天才少年。一个高中生指出教材错误,不是什么神童事迹。那是老师教得好。温老师,周明远校长,老蔡肠粉店的酱油,老黄校门口的钥匙。这些人构成了我的参考文献,他们才是正文。”
唐大使点点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份参考文献,我们会写进正式口径。”
秦铮回到沙上坐下。茶杯端起来,龙井已经凉了,但茶香还在。
唐大使转向念念。
“念念同学,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