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哈佛教了三十五年中国古典文学,带过四十几个博士生,其中三个后来进了中情局。
这辈子翻译过《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也翻译过被截获的密信、暗语和密码本。给中情局当顾问当了二十年,时薪比哈佛的课时费高出许多倍。
“罗森博格教授,我们需要您确认一段文字。”
麦克莱恩把信纸的第三页推过去。上面只有三行字。每个字都写得比前面的更用力,笔画更深,纸背面能摸到明显的凹痕。
罗森博格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一遍。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看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东西。
“有意思。”
“什么意思?”
“这位写信的人,读了不少书。先用白话把事情说完,最后收尾换成了文言。这种写法,在中国古代奏章里很常见。前面是公文,后面是表态。表态的那几句,往往是全文最重的分量。”
“他说什么?”
“前面那部分,详细叙述了策反经过,你们已经看到了。这部分是用给朋友写信的语气写的。措辞口语化,没有修饰,像是在拉家常。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他不把这当成正式的国情汇报。他是在跟一个信得过的人说话。”
“最后三行呢?”
罗森博格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第一行。某自幼读史,至李将军列传,未尝不废书而叹。”
“李将军是谁?”
“李广。华国西汉时期的名将。一生与匈奴作战,身经七十余战,军中将士愿意为他效死,但他终生未被封侯。”
“为什么未被封侯?”
“运气不好。不是能力不够,是每次该封侯的时候都出意外。但他手下很多校尉都封了侯,他终生无怨。”
“司马迁在《史记》里专门为他写了传记,就是《李将军列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话,就是司马迁用来评价李广的。”
“评价他什么?”
“李广这个人,不善言辞。口讷讷如不能言。说话磕磕巴巴,不像个能言善辩的将军。但他死的时候,全军将士为他痛哭。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为他流泪。为什么?因为他一辈子对得起手下的兵。不是靠说,是靠做。”
罗森博格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史记》英译本。
书页黄,封面用透明胶粘过三次。翻到《李将军列传》那一章,译者在页脚加了一条注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字面意思:桃树和李树不会说话,但树下自然被人踩出一条小路。引申意思:真正有价值的人不需要自我标榜,人们自然会找到他,跟随他,记住他。桃子和李子是果实,不言是沉默,下自成蹊是时间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