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秋天是从查尔斯河畔的橡树叶开始黄的。
周牧之坐在女儿诊所对面那家星巴克里,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窗外是唐人街熙熙攘攘的早市,卖菜的广东阿婆用粤语吆喝着“新鲜芥兰”
,声音穿过玻璃,和咖啡馆里播放的爵士乐搅在一起。
他到美国已经四个月了。
女儿周晓禾的诊所开在唐人街边上,招牌上写着“波士顿家庭牙科”
,中英文对照。诊所不大,三把牙椅,雇了两个洁牙师,前台是个在波士顿念研究生的华裔姑娘,兼职接电话。
晓禾的丈夫是麻省总医院的心外科医生,美国人,叫马克。金碧眼,中文只会说“你好”
和“谢谢”
,但包饺子比周牧之还熟练。
双胞胎孙女刚满三个月。一个叫艾玛,一个叫索菲。
周牧之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是给两个奶瓶消毒。六十八岁的前外交官,这辈子没洗过一个奶瓶,现在每天洗八个。
日子本来可以这样过下去。
安静的,普通的,带孩子的,洗奶瓶的。
直到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推开星巴克的门。
那天是周二。
周牧之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二星巴克有买一送一,晓禾喜欢喝他们家秋季限定的南瓜拿铁。
他排在第三位,前面是个戴红袜队棒球帽的老头,正跟收银员争论积分卡上的优惠券为什么过期了不能补。
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黑人姑娘,耐心好得像寺庙里的菩萨。
“系统自动锁定的优惠券,人工没办法操作。先生,我真的试过了。”
“那系统为什么不能改?”
“我没有权限,先生,非常抱歉。”
灰西装男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四十岁上下,深棕色头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合体但不过分昂贵。排到周牧之身后,点了杯黑咖啡。
然后像偶然认出老朋友一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周牧之先生?”
周牧之转过身。四十年外交生涯练出来的本能,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陌生人的扫描。袖扣是蒂芙尼的经典款,不张扬。领带是藏青色斜纹,没有品牌标识但质感很好。皮鞋尖上有波士顿特有的梧桐树落叶碎屑。
刚走过来的。
“您是?”
“叫我马克斯就行,在波士顿做咨询。”
“我们见过?”
“上个月的太平洋岛国论坛边会,我在台下听了您的言。关于海平面上升对环礁岛国的影响,数据翔实,论证严密,非常精彩。”
周牧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南瓜拿铁。杯壁烫手,他换了一只手。
“那场边会是闭门的。”
“我是主办方的顾问。”
周牧之微微点头,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