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悦端起面前的凉水喝了一口。
“高考改革这件事,高层不是不知道问题。但你知道高考的真正功能是什么吗?不是选拔人才,是维持阶层流动的幻觉。只要高考还在,农民的孩子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只要分数线还是统一的,大家就相信公平。至于这个公平在实操层面被各种加分、各种特招掏空了多少,没人在意。”
“不是没人在意,是没法在意。”
孙晓光把手里的豆浆杯捏得变了形,纸杯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表弟,今年高考。河南考生,理科,六百七十二分。全省排名两千八百多名。你知道这个分数在京城能排多少名吗?”
“多少?”
“前五百。在上海能排前三百。但在河南,两千八百名。够不上清华北大的边,只能去本省的211。”
“移民啊,高考移民。”
“移哪?户口卡得死死的。京城户口,一套房多少钱?上海户口,要多少积分?农民的孩子,哪来的钱买房?哪来的渠道攒积分?”
孙晓光把变形的纸杯拍在桌上。
“高考是公平的。对,省内公平。省和省之间呢?京城学生和河南学生用的是同一张卷子,但分数线能差一百分。这就好比跑一百米,北京学生的起跑线在五十米处,河南学生在零米处。然后裁判说,你们用同一把尺子量成绩。公平吗?按规则算,公平,按良心算呢?”
丁悦把那本《社会契约论》合上。
“我给你们读一段卢梭的话。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高考的枷锁呢?”
“不是考试本身,是考试背后的资源分配逻辑。你爸妈是大学教授,你从小听学术讨论长大。你爸妈是农民工,你从小听的是这个月工头有没有按时工资。同样的高考分数,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十二年。”
李浩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南岛国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不解决。”
丁悦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南岛国压根不跟你在高考这条赛道上竞争。他们另开了一条赛道。不需要高考分数,不需要省级以上获奖证书,不需要这二代那二代的背景。”
“那他们要什么?”
“拉赫曼面试学生就三个标准,你问的问题能不能让老师回答不上来?你敢不敢质疑实验设计?你有没有饿到非做这件事不可的程度?”
“这不就是另一种综合素质评价吗?”
“对,但评价的不是你的家庭资源,是你的脑子和你对科学的饥渴程度。这个没法作假。你爸有钱,能给你雇三个夏尔巴向导登珠峰。但你爸再有钱,没法替你在面试的时候问出三个拉赫曼回答不上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