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来听听。”
“第三十六页,你祖父写的——‘精密加工不是在车间里完成的,是在脑子里完成的。脑子里没有微米的刻度,手上就永远磨不出微米的精度。’这一段我用日文背了四十年,用英文翻译了好几版,用中文刚开始学。”
“你翻译这个做什么?”
“书里的内容现在还没有过时。但需要有人把它翻译成中文,翻译成英文,翻译成年轻学生读得懂的语言。您把真理等了快四十年,时代才到。现在时代到了,真理不能还是噪音。真理应该被放大,放大到让全世界都听得见。”
“你来做放大的人?”
“我做了四十年老师,老师不就是放大的人吗?把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放大,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照亮。我这辈子没造过一台机器,没过一篇重要论文。但我会翻译。日文翻中文,中文翻英文。难的东西翻成简单的,老的东西翻成新的。这就是我能做的事。”
和彦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填海工地的方向吹过来,把田边修的满头白吹得跟椰子树叶一样乱。
老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才的亮,是那种教了四十年物理、在每一个学生面前把同一个实验做了无数遍以后磨出来的亮。
“田边先生,你在京都那个社区大学教物理,一个月工资多少?”
“不多,退休金更少。在京都租房子住,房子很小,只能放下一张书桌。书桌上是您那本旧书。翻到轴承结构图那一页,四十年没翻过去。”
“来希望岛的机票呢?”
“用退休金买的,单程,没买回程。”
“为什么不买回程?”
“因为我来了就不打算走。您说——时代没到的时候,真理也是噪音。时代到了,噪音也变成真理。现在时代到了。噪音应该停了。剩下的事,是把真理放大到全世界。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我做了四十年老师,做这件事刚好够格。”
中岛美纪在旁边听着,放下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对着和彦鞠了一躬。
“和彦老师。我在东大读了几年书,从来没听过刚才那段话。东大的精密加工课程,从数控机床编程开始教。没有人教过——精度不是在机床上调出来的,是在脑子里养出来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留在黎明大学。不是来做研究,是来学——学怎么把精度从脑子里养出来。学会了再教给学生。这比我留在东大拿终身教职,重要得多。”
“你那个研究生呢?”
“谁?”
“你刚才提到的——做离子注入新型光学薄膜材料的那个研究生。”
“她叫小林,在东大做一个独立项目,没有经费,没有支持,没有论文表渠道。但她做出来的样品,折射率均匀性比商业产品好一些。”
“她怎么说?”
“她问我——学姐,这个方向还要不要继续做?没有人看,做得好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想把她也叫来希望岛。”
“她愿意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