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把木瓜干袋子拆开,推到朱盈盈面前。
“你爸在游艇上签字的时候,袖口的别针崩开了。虫洞露出来,弹幕全在笑。他说那个洞是虫蛀的——虫蛀的。”
“正统王室唯一剩下的体面,是一只虫子的牙印。”
“他那天回来以后浇水浇了很久,把水管换了。说旧水管缠胶带缠了好些年,终于退休了。我没问他开不开心。我只知道他以前盖章是为了让我去外面读书,现在直播也是为了让我在外面安心读书。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我知道。”
“你爸跟你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你要长到外面去。现在我在外面了,他还在铁丝网别墅里给各种人盖章、直播、穿破龙袍说大实话。外面的人觉得很搞笑,每一帧都是表情包。我看了觉得好心酸。”
白洁把金融课本合上,推到桌角。
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看书,远处新岛工地的塔吊在缓缓转动。海风吹过来,带着珊瑚沙的咸味和食堂飘来的芒果糯米饭的甜香。
“盈盈,你爸说那些实话,不是讲段子。他是在给自己这一辈子打总结。他说的每一句话,你听着在笑,笑着笑着就想哭。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真的东西说出来像段子,假的东西包装得像真理。”
“我爸以前盖章的时候没人听。现在他穿破龙袍说真话,几百万人听。但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敲自己的骨头。他跟我说过,将来墓碑上刻什么——朱孝廉,南锣国王室正统,一生盖章无数,无一章有实际法律效力。他自己说着笑了。我听着心里堵。”
“那你恨松井吗?恨派币吗?”
“不恨。恨有什么用。我爸自己都不恨。他说支票是真的,复合肥也是真的。他今天中的这一百万个派币,看似撞大运,其实就是松井拿他当活广告,推波助澜,让他去骗更多人。百万大奖——对外宣称价值过亿。他拿到手的不是那个数,他知道大家都知道,但他还是得配合演出。因为支票是真的,复合肥也是真的。”
“你爸跟我爸,其实有点像。”
朱盈盈抬起头看着白洁。
“哪里像?”
“我爸白正堂在南锣国垄断药材,也是靠着一张一张的支票维持他的江湖地位。他给我在南岛国存了一笔钱,让我在这边读书。他从来不跟我说生意上的事,但他知道我恨他做过的那些事。你爸在铁丝网别墅里盖章,我爸在药材仓库里盖章。他们那一代人,盖章盖了一辈子,最后现章盖得再多,不如孩子多读几页书。”
“白洁姐,你恨你爸吗?”
“不恨。但我不会走他的路。我来黎明大学读金融,就是为了将来回去,把白家的药材生意从江湖生意变成正经生意。冷链物流、出口质检、国际结算——这些是我在冷月课上学的东西。你爸的木瓜干将来要卖到非洲,我爸的药材将来也要卖到非洲。我们不盖章了,我们搞出口。”
“那我也一样。将来南锣国的木瓜干出口到非洲,我是第一个报关员。新币跑通了,彭龙玉的三方委员会改成木瓜种植合作社,松井的支票换成冷链物流的订单。我爸以后直播不用穿破龙袍,穿合作社的工作服就行。”
白洁拿起一片木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
“冷月的作业你做完没有?货币银行学第五章——货币的本质是价值交换。冷月说这道题全班只有你能拿满分。因为你从小在铁丝网别墅里看着各种支票飞来飞去,你对货币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
朱盈盈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南锣国的未来,不在三方委员会的支票上,在冷链物流的木瓜干里。”
“我爸上次直播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当国王没有社保。弹幕笑疯了。打赏涨了好几千。我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哭了。没有人知道那个笑话是真的。”
“全网都把他当表情包,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每一句笑话,都是他的前半辈子。他不是一个段子手,他是我爸。他把能给的都给我了——他给了我一个从外面看里面的机会。这个窗子是他用破龙袍换来的,我要珍惜。”
“将来我们回去建设南锣国。把铁丝网别墅拆了,建一个真正的王宫——或者不建王宫,建一个木瓜干加工厂。当然,如果南岛国需要,我们也可以留下来。”
“我爸说南岛国是个好地方,有人情味。这里从女王到搬砖工领一样的养老金,这里有胖大姐的石斑鱼干上bbc,这里有老刘叔酿的椰子酒。这里也有朱盈盈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