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
“你买什么买。我话还没说完。你买了这条鱼,你的派币到了我手里。我拿着派币去灯塔广场买菜,卖菜的认吗?我去交水电费,市民服务中心收吗?我去给工人工资,工人要吗?”
老刘叔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工人干了一天活,你拿一个数字打给他,他能拿这个数字去买奶粉吗?他老婆不把他踹下床才怪。我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鱼,从来没见过哪个客人掏出手机说我给你转几个派币。他们给的都是南岛国币,花花绿绿的钞票,能买东西能存银行能寄回老家。你说共识,好,共识值几个钱?能换几包奶粉?”
冷月在旁边按了几下计算器,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老刘。
“我算一笔账。南岛国去年的gdp增、工业增加值、港口吞吐量都有实实在在的数据。派币五千万用户,达成共识的总市值如果每人平均持有一定数量——那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这么多共识,对应的实体经济在哪?”
“零。没有工厂用派币结算工资,没有市用派币标价,没有政府用派币收税。共识是衣服,价值交换是身体。没有身体光穿衣服,风一吹就散了。”
九条真一放下茶杯,看着砂地上那只橘猫。
猫正用爪子拨弄一片被风吹落的茶花叶子,叶子在砂面上滚来滚去。
“李晨,你说共识是货币的衣服,价值交换是身体。这个比喻好。但还可以往前推一步。衣服可以换,身体不能换。美元的衣服以前是黄金,后来脱了黄金换了石油。人民币的衣服以前是美元外汇,现在慢慢换成人民币资产。”
“衣服可以换,但身体必须一直在——这个身体就是一个国家的生产能力和贸易网络。南岛国的身体是什么?油田、工业园、深水港、金融城。樱花国的身体是什么?”
“弹窗广告。”
“弹窗广告能撑多久?广告商投广告是因为有用户在看。用户在看是因为他们相信派币能升值。派币能升值是因为有樱花国的故事撑着。樱花国的故事需要弹窗广告的钱来填海。弹窗广告的钱来自广告商。广告商投钱是因为用户还在看。”
“又是一个闭环。”
“这个闭环里,真正的价值创造为零。没有人种粮食,没有人炼钢,没有人织布。只有一群人在手机前面戳广告。戳广告能戳出一个国家吗?戳不出。沈万三以为自己有钱就能对抗权力,最后连命都是别人的。松井以为有共识就能对抗实体经济,最后连岛都是数字的。”
李晨端起搪瓷缸,看着砂地上被橘猫拨得滚来滚去的那片枯叶。
“货币是共识,更是价值交换。没有价值交换的共识,是一屋子人互相骗——你骗我手里这串数字值一栋别墅,我骗你手里那串数字值一艘游艇。每个人账户里都躺着几百上千万派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千万富翁。然后呢?有人起床种地吗?有人下海打鱼吗?没有。”
北村端着搪瓷缸站起来,走到枯山水砂地边上。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这个道理,我在黎明公社跟社员们讲过。有一年公社红薯大丰收,仓库堆满了。有人提议印红薯券,一张券兑一斤红薯,先把券给大家当工资。大家拿着券互相交易,你换我的鱼,我换你的米。”
“一开始还挺顺畅,后来出问题了——有人偷偷多印了几倍的券,还有人根本不管仓库里还有没有红薯,只管印券。到最后券堆成山,红薯吃完了。拿券换不到红薯的人把公社办公室围了。后来我们把红薯券全烧了,回去用工分本。干一天活记一分,一分工换一斤红薯。简单粗暴,但没人闹了。”
“为什么?”
“因为工分本上的数字对应的是仓库里实实在在的红薯。红薯吃完数字清零,数字和红薯永远对得上。共识?红薯券也有共识。但共识不能当饭吃。没有红薯的共识,比没有共识更可怕——因为它让你以为自己有红薯,饿死之前还在数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