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是不是经常被你这样绕进去?”
“他说我说话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全是道理,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我说洋葱剥到最后是空的,我剥到最后有一颗门牙。你看——这颗掉了以后还没长出来。我爸说这叫‘空穴来风’。”
“你爸用成语的水平不怎么样。”
“他中专读了几年。但我月妈妈说他算账比大学生还快。心算,不用计算器。她说李晨你要是念了大学,现在应该在华尔街。他说华尔街没有南岛国好——华尔街只能赚钱,南岛国能填海。”
念念在椰子树下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晃着两条腿。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歪到一边。
“姐姐,南锣国是什么样子的?我爸说南锣国有棵木瓜树探出铁丝网,被外面的人摘了好多年,一分钱没收到。那棵树是真的吗?”
“真的。它现在还在铁丝网边上。每年结很多木瓜。”
“它累不累?每年结那么多,还要被人白摘。”
“树不会累。种树的人会累。种树的人说——摘就摘了,反正自己吃不完。他不是大方,是知道铁丝网拦不住摘木瓜的手。”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我爸也种过树。不是木瓜,是地基。他说填海填出来的地基跟种树一样——你种下去了,以后上面会长出房子、学校、工厂。但他没被人白摘过。谁敢摘他的地基?老陈叔说地基南角多填了几车碎石,他都知道。少填一车他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工地的事?”
“老陈叔告诉我的。他儿子陈小年在工地上绑钢筋。他说陈小年绑钢筋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这根是你家的,这根是我家的,这根是预科班南锣国学生的。他把每根钢筋都分好了,说谁家的孩子将来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屁股底下的椅子就是谁家的钢筋撑起来的。”
白洁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念念。海浪在远处防波堤上一波一波地拍,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念念,你爸除了填海,还干什么?”
“养我们。”
“你们?”
“对。我们家很多人。我有好几个妈妈,好几个弟弟妹妹。月妈妈管钱,艳妈妈管商场,琳娜姨是女王。番耀是琳娜姨生的,灰蓝色眼睛,中文进步很快。上次过年回大李家村,他用中文叫爷爷,爷爷哭了。倾国倾城是艳妈妈生的,龙凤胎。倾国爱画公鸡,倾城爱数东西——什么都数,吃饭数米粒,走路数步子,上次数到一半忘了,从头再数。还有豆豆,曹娟姨生的,刚满一岁,会叫爸爸了。还有伊莎姨生的艾琳娜,在很远的地方。我爸说等艾琳娜再大一点,接她来南岛国上学。”
白洁安静地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抠进掌心里。
海浪声远远传过来,和念念漏风的声音混在一起。
“还有呢?”
“还有金子。太爷爷埋在井底的金子,挖出来了。我爸说那不是他的钱,是太爷爷留给大李家村的。他拿了一部分做教育基金,剩下的还在银行保险柜里。他说金子不能花——花了就没了。要留着当镜子。”
“什么意思?”
“照镜子。他说每次看到那堆金子,就想起太爷爷是怎么败光的。十万亩良田,十八房姨太太,全没了。就剩井底那点。他说那不是金子,是教训。我说教训值钱吗,他说比金子值钱。”
白洁把手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指甲印。
“你爸的女人和孩子,加起来能坐满一辆大巴。”
“不止一辆。月妈妈说再加一辆中巴。她还说我爸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以后过年回大李家村得包火车。我说火车太慢,开船。我爸说船上挂什么旗,我说挂南岛国旗。月妈妈说挂海盗旗——专门抢女人心的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