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希望岛工地。
阿卜杜勒·拉赫曼到南岛国的第三天。老陈给他排的轮岗表贴在工棚门口——第一周跟老刘叔学数钢筋,第二周跟陈小年绑钢筋,第三周在图书馆地基上推斗车,第四周开叉车。
今天第一课,数钢筋。
老刘叔蹲在图书馆地基旁边,面前堆着一排新到的螺纹钢。
太阳刚升起来,钢筋上的露水还没干,手指摸上去冰凉。拉赫曼蹲在老刘叔旁边,裤腿卷到膝盖,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
“拉赫曼校长,你以前数过钢筋没有?”
“没有。我数过学生。一个教室能坐多少人,一个年级有多少班,一个大学有多少学生。这些数字我倒背如流。”
“学生和钢筋不一样。学生少了可以扩招,钢筋少了一根地基会塌。你今天先数这一堆,数完了告诉我多少根。数错了没关系,老孟会复核。但你要自己先数一遍——不数一遍你不知道这堆钢筋有多重。”
“不是重量,是责任。你手里攥的不是钢筋,是以后坐在图书馆里的学生的命。钢筋数错了地基会塌,地基塌了图书馆会倒,图书馆倒了砸到的不是你我——是那些来读书的孩子。”
拉赫曼蹲下来,用手一根一根数。数到一半忘了,重新数。又忘了,又重数。
老刘叔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老刘叔,你数钢筋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我女儿,刘小雨。她作业本上写——地基是建筑的根。我每次数钢筋就想着这句话,数到一百的时候想她上小学,数到两百的时候想她上中学,数到三百的时候想她上大学。她上大学那天我要告诉她——你爸在图书馆地基里埋了三百多根钢筋,每一根都数过。”
李晨从主教学楼工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拉赫曼一瓶。
“拉赫曼校长,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手酸。眼酸。腰也酸。数了好几十根钢筋,数错好几次。老刘叔数了好几个月都没错过,我才数了这么一会儿就错了。”
“老刘叔刚来的时候也数错过。他把废料当新料数进去了,老孟抽出来给他看——你看这根是锈的,颜色褐,一敲就碎。后来他再也不错了。”
“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吃过亏。”
拉赫曼站起来,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远处推土机正在平整主教学楼前面的广场,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海风混在一起。太阳升高了,钢筋上的露水干了,螺纹钢在阳光下闪着暗青色的光。
“我在卡拉奇大学当副校长的时候,每年开学典礼都要站在讲台上念新生入学名单。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念完以后鼓掌,散会。没有一个学生知道我念他们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那些没被念到的孩子。贫民窟里那些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被排除在这份名单之外。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家庭住址、没有钱交学费。名单是一堵墙,比砖墙还硬。”
“所以你搞了社区旁听计划。”
“对。我把卡拉奇大学教室的门打开,让贫民窟的孩子能坐在最后一排听课。有人反对,说这些孩子连小学都没念完,怎么能听懂大学课程。我说他们不需要听懂,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有权利坐在这个教室里。知道这个权利本身比听懂更重要。”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