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老刘的筐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北村。
“这是我从太爷爷的旧窖里挖出来的教训。他当年要是给自己订一条规矩——地契最多押到一半就收手——不会死在井边。我现在给自己订的规矩比他多。每一条都是锁自己。”
“你锁得住自己,锁得住后面的人吗?”
“锁不住所有人。但可以把门做小。门小了,想钻的人就得弯腰。弯腰的次数多了,也许有人就不想钻了。实在要钻也行——门框上有监控,每钻一次都留记录。养老金统一标准就是第一道门框。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都不高,但每道都有记录。”
北村把橘子塞进嘴里。
“你这个比喻让我想起公社刚改革的那几条制度。废除兼职禁令是一道门框,工分制度改革是一道门框,社员自由择业是一道门框。每一道都是把门框做小,让想钻的人弯腰。但这次讨论最让我意外的是你说的那句话——想走的不拦,想留的不赶。”
“这有什么意外的?”
“意外在于你比我更早想通这件事。我当年在日本搞运动的时候,最大的执念就是把人留下来。总觉得离开的人就是背叛,留下来的人才是忠诚。后来现不是这样——离开的人也许只是想去外面试试,试完了回来带回来的东西比留下来的人多得多。忠诚不是把人绑在柱子上,是给他翅膀让他飞,他飞累了还愿意回来。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想走的,公社不留。想留的,公社不赶。想回来的,公社还认。不是认你这个人,是认你在外面做了什么。”
老刘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把手机举到胖大姐面前。
“胖大姐你看,派友群里又炸了一波。刚才有人把你们刚才聊的话整理到群里去了。”
“什么话?”
“南岛国和黎明公社,形式上不同,终点一样。有人补了一句——其实派币也在做一样的事情。然后有人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懂的。”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没人说话。但这个‘懂的’被转了无数次。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还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说如果派币真能主网上线,最好让李晨去当派币基金会的主席。他要是不当,迟早变成另外一个樱花岛——技术上透明,管理上不透明。你看这话说的。”
胖大姐把韭菜盆放在石凳上。
“你们那个群里的人,一边点闪电一边骂派币,一边又指望李晨去管。这不就是我那个鱼摊的翻版嘛——上次有人在我摊位旁边摆地推,我泼了他一盆洗鱼水,结果第二天他来跟我买石斑鱼干。他说胖大姐你泼我是你的事,你鱼干好吃是我的事。我说这两件事没关系,他说有,你泼完我以后我跟朋友说你鱼干好吃,他们全来买了。你们派友群也是这个逻辑——你一边骂一边点,不是因为你信,是因为你放不下。放不下那个万一。”
老刘愣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胖大姐,你今天怎么说话比北村还哲学?”
“不是我哲学,是我卖鱼卖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有个人天天来我摊上问石斑鱼干多少钱,问完不买。问了好几个月,突然有一天买了好几条。我问他怎么想通了,他说不是想通了,是攒够了。攒够了才敢买。你们点闪电的跟那个问鱼干的一样,不是不信,是攒不够。攒不够就不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