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证据干嘛?”
“以后给他女儿看呗——你出生那天你妈疼得把我胳膊差点咬断了,你可不能不好好念书。”
北村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粥,筷子搁在碗边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老刘,你刚才念的那条通告,最后一段写的是什么?念给我听听。”
“通告最后一段写——南岛国不补贴企业,只补贴国民。每一分财政盈余都投入教育、医疗、交通、住房、公共基础设施。降低生活成本,让每一个南岛国人都能在岛上体面地生活。企业因为这里水电便宜、工人稳定、社会安宁而自愿来投资,不是因为政府给了多少税收优惠。”
“这段话是女王亲自写的。”
“她在议会讨论财政预算的时候说过——我们不跟其他国家比谁的税收优惠更多,我们比谁的公共资源更厚。你给企业免税,企业今年来了,明年隔壁国家免得更多,企业又搬走了。你把钱投在学校和医院里,孩子有书读,病人有医生看,工人有地方住——企业赶都赶不走。因为企业需要的不是免税,是稳定而健康的劳动力。”
胖大姐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北村先生,你这话说得太绕了。我翻译一下——你把鸡窝垒好了,鸡自己会来。你把鸡窝拆了,光撒玉米,鸡吃完了就去别人家。但这比喻也有问题——鸡窝垒好了鸡来了,鸡是要下蛋的。企业来了南岛国,它要挣钱吧?它挣了钱难道不跑?”
“企业当然要挣钱。但它在南岛国挣的钱,有一部分会变成工人的工资。工人拿了工资去菜市场买菜,你胖大姐的韭菜就多卖了几捆。还有一部分会变成税收,税收又投回学校和医院里——工人的孩子免费上学,工人的老婆免费生孩子。钱从企业那里流进来,在南岛国转了一圈,最后流回每一个人的口袋里。这就是理想社会应该有的样子——财富来源于这个大集体,最终也流向所有人。”
老刘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这话说得,跟我们老家那边一个老教师讲的一模一样。他说一个村要是光有几家有钱人不算富,得是全村的路都修好了、水渠都通了、学校都盖了,才算富。可惜他们那边的村支书不是这么想的,光修自己家门口的路,别人家门口全是泥坑。”
胖大姐把韭菜盆端起来放在灶台上。
“北村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你以前在搞赤军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在南岛国食堂里跟我这个卖鱼的聊怎么分钱的事吗?那时候你们不是要推翻政府吗?现在你怎么不去推翻政府了,坐在这里喝粥?”
“我搞赤军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那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把有钱人的钱分给穷人,后来现把有钱人的钱分给穷人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不是分钱,是分路——把公路分了,把电分了,把学校分了,把医院分了。让穷人不光口袋里有钱,脚下也有路。”
“那你觉得南岛国做到哪一步了?”
“路有了,电有了,学校有了,医院有了。下一步是让更多人走上这条路。第五十万个居民是个非法移民的孩子,但她从出生那一刻起享受的公共服务跟女王的孩子一模一样——这件事在我年轻时待的那个日本是不可想象的。”
下午两点。王宫广场。钟楼上的铜钟被敲响了。
第一声钟响传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陈穿着工装站在人群里,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
百合子穿着防尘服从工业园赶过来,镜片上还沾着镀膜液的反光。胖大姐拎着一篮子石斑鱼干挤到前面。老刘抱着手机举过头顶录像。
铜钟一下一下地敲。念念站在钟楼旁边数数。番耀站在她旁边跟着数。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番耀拽了拽念念的袖子。
“念姐姐,这钟声比我数的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