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李晨起了个大早。
推开老宅的木门,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铁把手凝了一层白霜。
几只母鸡缩在墙根底下挤成一团,咯咯的叫声明亮又清脆。
老太太已经在厨房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半边脸。蒸笼里飘出糍粑和腊肉的香气,竹编的笼盖被热气顶得微微颤动。
“今天带琳娜去祠堂。”
李晨蹲在井边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爸说了,今年要带番耀去。念念也要去。你师父那边年礼送了吗?山里路滑,去的时候开车慢点。”
“昨天送过了。冷月整理的年礼,师父的药酒师娘的手工棉鞋,念念还磕了三个头。师父腰不好,今年冬天疼得厉害,但精神还行——看见念念还是老规矩,一块高粱饴。念念说师公的高粱饴粘牙,但每年都吃。”
“番耀呢?”
“番耀没敢进去。他说老爷爷的白眉毛太长了,吓人。躲在我腿后面探头探脑,把师父逗笑了——师父说这洋娃娃胆子小,长得倒结实。”
老太太把一块切好的糍粑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热气从竹编的缝隙里呼呼往外冒。
“祠堂是你出钱重修的,祖宗牌位全请回来了。以前祠堂塌了半间的时候你爸年年念叨,说对不起祖宗。现在好了——金丝楠木的牌位、青石板的院子、四进的格局,比村里任何一座房子都气派。”
“但祖宗归祖宗,你今年带了女王回来——这个面子,你爸嘴上不说,昨天在灶台前蹲了半个钟头光扒米饭。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扒米饭不夹菜的时候就是在高兴。”
李晨抹了一把嘴,把搪瓷缸搁在井沿上。
“琳娜昨天问我——拜祖宗是什么意思。我说祖宗就是树根,我们是树枝。没有根,树枝长不大。”
“你跟她说这些她能听懂?中文才学了两年多——”
“番耀现在中文比你想的好。在这边待了这些天,天天跟念念钻红薯窖,现在能完整说‘爷爷的红薯干比南岛国的椰子糖好吃’。念念在旁边纠正他说是番薯干不是红薯干,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爷爷一人了一条红薯干才罢休。琳娜能听懂——她听不懂的东西从来不装懂,会一直问到听懂为止。”
正说着,琳娜牵着番耀从厢房里走出来。
番耀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小棉袄,是老太太年前一针一线缝的,袖口还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小红花——念念说那是奶奶绣的“番薯花”
。脚上蹬着一双虎头棉鞋,鞋头上的虎头龇牙咧嘴,是李老师送的过年礼。番耀走路的时候故意把虎头往地上跺,跺一下叫一声“嗷呜”
。
“爸爸!爷爷说要去拜祖宗!祖宗是不是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念姐姐说祖宗住在大房子里,有很多名字——牌位上写的那些名字都是。她说她认识好几个,有一个叫李十万。我到时候能不能问祖宗房子为什么这么高?”
“祖宗不是住在那里。牌位是纪念。念念——你跟你弟弟解释一下什么叫牌位。用他能听懂的话说,别背你月妈妈的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