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我给大李家村建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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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佛没说错。
那些跟着自己的兄弟,有的残了,有的死了,有的躺在寺庙后面的墓地里。
那些跟过自己的女人,有些为他生了孩子,有些还在异国他乡独自抚养。
张琼开了一个小市,兰香嫁了人,她们选择留在了过去。而赚的那些钱,杀的那些人,占的那些地盘,抢的那些资源——哪一样不是踩着别人的肩膀、手、脑袋拿到的?
汗水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你不配。你只是一个种地的出身。一个被武馆赶出来的学徒。一个在城中村租房子住的社会盲流。你凭什么?你何德何能?”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金丝楠木的佛像慈悲安详,没有任何表情。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风铃在外面叮叮当当地响。
李晨猛地睁开了眼睛。
后背上全是冷汗。床单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砰砰砰砰,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窗外填海工地的打桩声还在咚咚咚地响。
冷月被惊醒了。翻了个身,一只手摸到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撑起半个身子。
“晨哥!你干嘛了?”
“做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冷月抱住了他。手臂收紧,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椰香皂的味道。
“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都是假的。”
李晨坐了一会儿。把梦从头讲了一遍——大李家村的学费催缴单,山上的老道长,武馆的影壁和那九个字,村里被冤枉偷看寡妇洗澡。
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莲姐的那杯茶,城中村里冷月蹲在出租屋门口洗衣服手指冻得通红,九爷手里的核桃,花姐的笑声,柳媚的旗袍,林雪公寓窗边的孕妇身影,张琼留在东莞,兰香没有来南岛国。
照片里的七个孩子和三个家族,大唐还愿寺的钟声和铜铃。
最后是那座寺庙,那尊佛,那声沉重的质问。
冷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听到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抱得更紧了一些。
“晨哥,你不配谁配。你不配的话,念念现在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跟我一起挤在那个冬天漏风的阁楼里。你不配的话,我现在还在夜场里陪酒,每天凌晨三点下班,蹲在路边吐。你不配的话,南岛国现在还是个小渔村,几十万人连自来水都喝不上。你不配的话,大李家村那些娃娃到现在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你在梦里说不出来,我来替你答。你配。你用命换来的东西,就叫配。”
她把“你配”
又咬了一遍,牙齿轻轻磕在尾音上。
滚烫的,坚定的,像钉子钉进木板。
冷月把他重新拉倒在床上。盖好被子,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
“睡吧。明天填海那边还要开会,九条真一快到了,曹娟快生了。你倒下了,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佛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
李晨闭上眼睛。
窗外的打桩声还在响,椰子树还在哗哗地摇,冷月的手一直握着他,暖呼呼的,指尖有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床头柜上的那串崖柏佛珠,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远处海面上夜航的船拉了一声汽笛,长长的,沉沉的。
他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