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玉弹了弹烟灰。
“还好。挺干净的。”
“还好就是一般般。”
彭小玉没有解释,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玻璃缸底出轻微的嗤的一声。
“睡觉。明天你上班,我也上班。”
第二天上午,填海工地第四标段。
佐藤健站在管廊入口处,穿着深蓝色工程夹克,戴着白色安全帽,手里拿着验收单。
两个九条家派来的技师蹲在节点旁边,用激光测距仪检查抗震支架的安装精度。旁边跟着几个本地工人,负责递扳手、扛材料。
阿杰就在这群本地工人里面。灰色工装,手掌上还缠着昨晚被碎石划破的胶布。
“这个节点的螺栓扭矩不够。”
佐藤健合上验收单,用日语对技师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看着那几个本地工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停在阿杰面前时没有任何表情。
“再补两圈。以后按标准扭矩打,别偷懒。”
阿杰低着头,咬着牙。螺栓扭矩不够,那是大印地产的施工队昨天打的,他只是临时调过来配合验收。但工地上就是这样,谁站在你面前,谁就是你的老板。
佐藤健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连再看阿杰一眼都没有。
“这个日本人,拽什么拽。”
旁边老陈小声骂了一句。
阿杰没有吭声。大手的指节攥得白。
就是昨晚公寓楼下那辆银灰色丰田。搂着她消失在这栋楼的背影。早上彭小玉是打车走的,他在工棚门口远远看见了。她没看见他——或者看见了,没理。
现在这个男人就站在他面前,拿着一张验收单指挥他干活。搂了她一晚上,天亮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好像昨晚什么都没生过。
狗。还是狗。
“阿杰,你脸怎么这么白?”
阿杰没有回答。蹲下来,拿起扭矩扳手,一下一下地补螺栓。
每拧一圈,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四楼窗户亮着的灯。丰田车后座上搭在一起的手指。白色安全帽下面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这张脸不认得他。不认得更好。不认得的人,死在工地上,查不到他头上。
他把扭矩扳手放下,抬起头看着佐藤健走远的背影。安全帽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像一面小镜子。
小镜子越来越远,拐过管廊入口的围挡,消失了。
阿杰站起来,把扳手扔进工具袋里。
当天下午,他开始翻手机,查填海工地的伤亡事故率。管廊内部,照明还没装完,几个弯道连安全警示带都没拉。一起安全事故,天知地知,查不到一条狗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