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真一笑了。“是。还早。我看不到了。你也看不到。但有人能看到。”
老爷子的目光从林师傅身上移开,落在大殿深处的月光里。
“林师傅,你修的这座大唐还愿寺,是九条家还愿的。还什么愿?还祖先的愿。祖先从华国来,在日本建了唐招提寺。现在,九条家的后人,在南岛国,再建一座大唐的寺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一千年的事,绕了一个大圈,又绕回来了。”
林师傅端起茶碗。茶汤已经凉了,但回甘还在。月光在地上移动,银色的方格从大殿深处移到了金丝楠柱子的脚下。
“九条先生,你们日本人,信佛吗?”
九条真一想了想。“信。也不信。”
林师傅看着他。
九条真一说。“信佛,是信因果。不信佛,是不信来世。九条家几百年,做了很多事。有好有坏,有对有错。好的,我们感恩。错的,我们道歉。但不求来世。这一世的事,这一世了结。”
林师傅点点头。“这一世的事,这一世了结。我们华国人,也讲这个。叫‘现世报’。”
九条真一笑了。“现世报。好。比来世报痛快。”
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海风穿过脚手架,吹得竹竿轻轻响。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月光。填海工地的塔吊亮着灯,海面上渔船都归港了,大唐还愿寺的工地,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师傅,这座庙,一千年不会倒。”
林师傅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会倒。”
九条真一转过身,看着林师傅。“你保证?”
林师傅点头。“保证。”
九条真一伸出手。林师傅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瘦骨嶙峋,修了一辈子寺庙。一只布满老茧,也修了一辈子寺庙。
百合子站在后面,看着两个老人的背影。月光把他们花白的头照得银亮。
九条真一松开手。“林师傅,你明天还要返工。早点歇着。”
林师傅点点头。“九条先生,您也早点歇着。”
九条真一拄着拐杖,往工地外面走。百合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走了几步,老爷子停下来,回过头。
“林师傅,东边那几块瓦,偏了半寸。明天返工的时候,替我给它们念一声佛。”
林师傅愣了一下。“念佛?”
九条真一点头。“瓦也是有灵的。你把它铺正了,它会感激你。铺不正,它会怨你。一千年的事,瓦记得。”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灯笼的光在脚手架之间晃动,渐渐远了。林师傅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团光消失。转过身,回到台基上,拿起保温杯。茶已经凉透了。
抬起头,看着屋顶东边那几块瓦。月光下,确实能看出角度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师傅拧开保温杯,把凉茶一口喝干。
“明天,给你们正过来。让你们舒舒服服的,在这南岛国,待一千年。”
虫鸣声里,金丝楠的柱子泛着月光,那些瓦,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