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真一点头。“这里。月光底下,金丝楠旁边。喝茶。”
百合子转身吩咐随从。
不一会儿,随从搬来一张矮桌,两张蒲团。矮桌是竹制的,蒲团是草编的。百合子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茶具——铁壶、茶碗、茶筅、茶勺。铁壶是老铁壶,壶身上的锈迹斑斑,但擦得亮。
林师傅看了看那套茶具。“日本茶道?”
九条真一在蒲团上坐下来。“不是茶道。就是喝茶。茶道规矩太多,累。我一个人喝茶的时候,什么都不讲究。”
林师傅也坐了下来。两个老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一个穿着沾满灰浆的工作服。中间隔着一张竹桌,桌上放着铁壶和茶碗。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百合子跪坐在旁边,开始点炭烧水。炭是竹炭,点燃了没有烟,只有淡淡的红光。铁壶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出细微的声响。
九条真一看着大殿深处的月光。“林师傅,你修了一辈子寺庙。有没有想过,修这些,为了什么?”
林师傅想了想。“为了对得起祖师爷。”
九条真一点点头。“对得起祖师爷。我们日本人,也讲这个。茶道的祖师爷是千利休,剑道的祖师爷是冢原卜传。但我们不讲‘对得起’,讲‘不辜负’。”
林师傅琢磨了一下。“不辜负。好。比‘对得起’多了一层心意。”
九条真一说。“对得起,是还债。不辜负,是感恩。”
铁壶里的水开了。百合子提起铁壶,先烫了茶碗。热水在茶碗里转了一圈,倒掉。然后用茶勺舀了两勺抹茶粉,倒进茶碗。再提起铁壶,细流注入。茶筅在碗里快搅动,茶汤泛起一层细密的绿色泡沫。
两碗茶,一碗递给九条真一,一碗递给林师傅。
林师傅双手接过茶碗。茶碗是粗陶的,碗壁上带着窑变的纹路,像流云。茶汤碧绿,泡沫细腻。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好茶。”
林师傅放下茶碗。
九条真一也喝了一口。“茶是一般的茶。水是一般的水。好的是这个地方。”
林师傅环顾四周。金丝楠的柱子,琉璃瓦的屋顶,月光从各处涌进来。点了点头。
“是。好的是这个地方。”
九条真一放下茶碗。“林师傅,九条家祖上,是华国过去的和尚。”
林师傅看着他。
九条真一继续说。“唐代。鉴真大师东渡,带了一百多个工匠,有木匠、石匠、瓦匠、画匠。九条家的祖先,是其中的一个。在奈良建了唐招提寺,金堂,讲堂,都是他参与修建的。”
林师傅的眼睛亮了。“唐招提寺。我二十年前去看过。金堂的斗拱,是盛唐的做法。国内都失传了。”
九条真一点头。“祖先在唐招提寺待了一辈子。后来还俗了,娶了日本女人,改了日本姓。但建寺庙的手艺,一代一代传下来了。传到江户时代,九条家在长崎外海买了一座岛。在岛上建了一座家庙,仿的就是唐招提寺的金堂。”
老爷子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那座家庙,建了十一年。用的也是金丝楠,也是琉璃瓦。建好的时候,我曾祖父说,这座庙,一千年不会倒。”
林师傅忍不住问。“现在呢?那座庙还在吗?”
九条真一放下茶碗。“在。今年是建成的第一百三十七年。经历了台风、地震、海啸,一块瓦都没掉过。”
林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一百三十七年。一千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