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彭龙材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眯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点瘆人。
“你大娘还在?上回听说她身体不太好。”
阿莱的手攥紧了。
彭龙材拍拍他肩膀,声音轻下来,像是在哄小孩。“打完这仗,我放你假,回去看看她。”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身后那几个兵也跟着走了。
山头上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不知道哪儿又着火了。
阿昆凑过来,压低声音。“阿莱,你真要打?”
阿莱没说话。
“那是你家的寨子。你大娘还在里头。”
“我知道。”
“那你还……”
“不打能怎么办?不打,他们能放过我?能放过你?能放过寨子里的人?”
阿昆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石头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阿莱没扶他,转过身去,看着山下那个寨子。
炊烟还在飘,一缕一缕的,很细,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时辰,大娘在院子里烧火做饭,他蹲在灶台前面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大娘的脸红彤彤的。
她说,阿莱,好好吃饭,长大了当个好人。
他问,什么叫好人?
大娘想了想,说,好人就是不害人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又有什么用?
阿昆站到他旁边,也看着山下那个寨子,眼圈也红了。
“我姐还在里头呢。她刚生了孩子,上回捎信说,让我回去看看外甥。我还没看过呢。”
阿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莱没接话。
蹲下来,把那颗炮弹又拿起来,擦了擦,炮管上的油蹭到手上,黏糊糊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山下寨子里,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
几只芦花鸡围在她脚边,啄地上的玉米粒,咕咕叫。
她蹲不下去,就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撒,动作很慢,每撒一把都要歇一歇。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上,白得刺眼。
李晨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中间,走过去。
“大娘,您歇着吧,我来。”
老妇人摆摆手。“不碍事。喂了一辈子鸡,不喂心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