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看着他,慢慢点头。
“我会安排。”
穆拉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黄沙地里开出的一朵极小的花。
当天夜里,李晨在书房问苏文:“依里那个后爹,查了吗?”
“查了。是个老实铁匠。手上全是火星子烫的旧疤。铺子里没什么可疑。对依里的事确实不知情。只是病得厉害,肺里不好。”
“叫孙采薇去看看。用咱们的药。别让他死在女儿前头。”
李晨说。
“依里是男子。”
“我知道。你当我没说清楚。”
李晨看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别让这个‘家’,死在‘国’前头。”
苏文一怔,继而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还有。今天你在槐树下讲的那句,传到京城,会有人睡不着。”
李晨说。
“哪句?”
“‘谁把下头当草,谁自己就是最先被风刮走的那一蓬。’这句,像说给朝里某些人听的。”
李晨笑了一下。
“不是像。就是。他们睡不着也好。越睡不着,越要琢磨。越琢磨,越知道唐国的路不是虚的。”
“若他们急了,先动手呢?”
“那最好。”
李晨站起身,把案头的灯芯拨低了些,“你别忘了,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得有人拿斧子去砍。砍出来,才知道根到底有多深。”
苏文不再言语。
窗外起了风。北边天际有片薄云,正慢慢往南推。像谁在天上铺开一张极大的纸,等着什么人来写。
“夜深了。回吧。”
李晨说。
苏文起身走到门口,又听身后传来一句。
“你今日做得对。让那些人上台讲。比关在牢里更让他们想活。想活的人,才会说真话。”
苏文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是。”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一盏灯,一个坐在灯旁的人。
窗外,新钟楼上的灯还亮着。
风声中,像有无数槐荚在枝头轻晃,把日间那些异乡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摇进了潜龙城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