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兴亡不是天打雷劈。是日子能不能过,是人心还热不热。为什么历朝历代,到了百来年就沉?因为日子越过越不公道。上头的人,不该拿的越拿越多。下头的人,该剩的越剩越少。等这口气断了,天下就崩了。”
苏文声音微提。
“这道理,到哪里都一样。”
他看向操场西侧那几个人。
“今日,我还想请几位西边来的客人,也上来讲讲。讲讲他们自己的家国,是怎么兴的,又是怎么乱的。你们若愿意,便上来说。若不愿,便在旁听。听完之后,若觉得我说得不对,也可以当面驳。”
穆拉特抬了一下头。
阿勒也望过来。两个高昌新抓的间谍中,有一个年纪很小,脸膛黑红,嘴唇紧紧抿着。
“谁先来?”
苏文问。
场中静了数息。
穆拉特动了。
他从王铁柱身后走出来,慢慢走到槐树前。裤腿上还有押解时沾的灰。可腰板已经比刚被关时挺得直了。
“我叫穆拉特。是西边来的。”
他的声音仍带些怪腔,可每个字都清楚。
“在你们眼里,我是细作。可在我老家美因河边,我原是个放马的。我祖父那一辈,还在给莱茵河边的一个伯爵赶羊。”
他停了一下,像在把记忆往回扯。
“我们那儿,几十个小国。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我小时候问过我爹,为什么不能把河两岸的人合起来。我爹说,因为主教不点头,国王不点头。他们宁可让百姓死,也不肯分出手里半寸地。”
“后来呢?”
人群里有个学生问。
“后来,十字军来了。说是去打东边。可打来打去,先抢的是自家人的粮。我家被征了三回牲口。羊没了,马也只剩一匹。我爹死了。我跟着驼队走。走到后来,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别人的旧事。
“你们大炎有皇帝。我们那儿有国王。你们这儿有藩王宗室。我们那儿有公爵伯爵。你们这儿有门阀望族。我们那儿有主教老爷。叫法不同,做的事却一样。拿最多的地,出最少的力。让最穷的人,去填最远的坑。”
穆拉特又停了一下。
“我走到你们唐国,看见这里也在查财产,也在开学堂,也在给人工钱。我便想,若我们那儿当年也有个唐王,该多好。”
“可转头又想,唐王若生在我们那儿,只怕活不过三十岁。因为那些主教和公爵,不会让他把道理讲完。”
场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苏文点点头:“所以兴亡的道理,不分人种。到哪里都一样。”
“对。”
穆拉特说。
“我在路上见过三个王朝的边。罗马的边,波斯人的边,草原汗王的边。边墙不一样,可墙下的百姓都一样。”
“交税的时候,恨不能把下辈子的粮都收走。打仗的时候,又恨不能把最后一把刀都塞给你。等打完了,地是老爷的,羊是商人的,儿子是死在异乡的。你两手空空,还欠着一身债。这就是你们说的‘亡’。不用等城破。人心早亡了。”
他朝苏文略一躬身,退回了树荫边。
陈默和阮秋站在学生堆里。
陈默没动。阮秋却已听得眼里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