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大学堂放出告示。
苏文要在操场东侧的老槐树下,开讲《兴亡与文明》第一卷。凡学堂学生、城内百姓、过往行商,皆可来听。不查身份,不收铜钱。
消息传得极快。
天还没亮透,已有人抱着草席来占位置。张婶从水泥厂下工,衣裳没换,拉着狗蛋往槐树下跑。
卖凉茶的老周头挑着担子,把两只木桶往路边一搁,盘腿坐了。狗蛋他爹从摩托车厂告了半天假,蹲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捏着半张饼。
苏小婉带着几个婆子,抬了四桶绿豆汤,摆在操场边上。汤桶旁立了块木牌。上写“听讲之人,渴了自取”
。
辰时三刻,苏文走到槐树下。
穿一件洗得白的青衫,手里只拿一册薄本。没有讲台,没有大鼓。只在树根隆起处放了一只木凳。
苏文站上去,先没说话。
朝人群扫了一圈。
有学生,有工匠,有农人,有商贩。还有几个从图书馆出来的白老儒。最后,目光落在操场西侧。
那里站着十来个穿灰布短衣的人。领头的是王铁柱。押着阿勒、穆拉特,还有两个新抓的高昌城间谍。一行人站在树荫边上,不靠前,也不避开。
“今日讲兴亡。”
苏文开口。
声音不大。可老槐树的叶子像被风吹住了一般,满场都静下来。
“兴亡二字,不是帝王家的私事。是每一个活在这个世上的人,都要算的一本账。”
他顿了顿。
“你们中间,有种地的,有做工的,有跑商的,有念书的。也有刚被抓起来、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
人群里有人轻轻“咦”
了一声。
“我先问一句。一个王朝,是不是非亡不可?”
苏文说。
下面没人应。
“谁都可以答。答错了,不扣工钱。”
他又补了一句。
有人笑了。是张婶。
她嗓子粗,声也大:“苏先生,我们只会搬水泥、洗衣服。哪懂这个?”
“你每月工钱下来,先买粮,还是先还债?”
苏文问她。
张婶愣了一下。
“先买粮。剩下再还债。不够了,就再拖两月。”
“若有一日,粮价涨了,工钱没涨。你怎么办?”
“那只能少吃两顿。孩子放学回来,先给他留一口。”
“这就是兴亡。”
苏文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缓缓落下。
“兴的时候,你少吃两顿,心里还有盼头。亡的时候,你连少吃两顿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连那最后一口,也会被人从孩子嘴边夺走。”
张婶不笑了。
她慢慢低下头,把狗蛋往怀里揽了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