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低声问。
“不摊牌。只是让他知道,唐国要把商路从京城一直铺到疏勒去。皇上若是连这也容不下,那西出葱岭就是句空话。”
“若容得下呢?”
“那最好。”
李晨笑了笑,“这件事,只要刘策不反对,就等于给唐国再开一条活路。”
苏文没马上接话。
他转身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到一处,指着上面一段说:“王爷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北大学堂讲《富国论》,你给学生们留过一道题。”
“什么题?”
“问,国与国之间,若不打仗,还能不能有别的仗。当时没人答得出。后来陈默说,贸易就是不打仗的仗。你还夸了他。”
“记得。”
李晨说。
“如今西出葱岭,倒像把那道题,真正写到了地上。可我想了一夜,觉得不够。贸易也好,商路也好,都只是术。术能争一时之利,争不了万世之安。西边如今乱,是因为他们信的东西,不能让彼此坐下来谈。我们若只是带着货去,不带另一套东西去,那最多也只是从他们那堆乱火里,取一点暖。”
李晨沉默了片刻。
“你所说的另一套东西,是什么?”
“不好说。所以今日才想请王爷解惑。”
苏文神色认真,“王爷在西边来的俘虏跟前,能说‘我疯是为这块地’。可这‘地’上的,到底应该长出一套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后来的人不踩进同一个火坑?我翻遍前朝书,也只想出‘王道’‘仁政’‘礼法’几个旧词。可旧词,已经镇不住新局面了。财产公示,镇过贪。富国论,镇过穷。电话,镇过远。可还有什么,能镇住人心里的那股子疯?”
李晨站起身,走到西窗前。
外头是大片新起的瓦房。更远处,工厂的烟囱立着。天很好。蓝得白。
“苏文,你问我文明是什么。我也问过自己。问了几十年。”
他说。
“那王爷现在有答案了?”
李晨没有回头。
“有一点。但不全。我试着说。你试着听。”
苏文取出袖中炭笔,又把一本空白册子摊在窗边小案上。他有个习惯。每次李晨说这类话,都要原样记下,再慢慢整理。
“文明是对权力的制约,而非对特权的崇拜。”
李晨开口,声音不高。
窗外那只灰雀又飞了回来。风静了一瞬。
“一个地方,若谁的刀快谁说了算,那叫畜群,不叫文明。可若谁的位置高谁永远对,那叫庙,也不叫文明。权力这东西,像河。得有两岸夹着,才能流得远。若漫成洪,最先淹的,是住在河边的人。”
苏文笔尖沙沙响。
“那特权和权力,有何分别?”
“特权,是权力在暗处给自己修的一间房。房里的人不用淋雨。房外的人,连躲雨的屋檐都没有。文明要做的,不是把房拆了。是给所有淋雨的人,也搭一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