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特说。
李晨没接话。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你愿不愿意,现在还难说。路还长,先把你该说的说完。今天不早了,回去再想。明日,把撒马尔罕到基辅之间,哪段有水,哪段有匪,哪段有税卡,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
“我会说。我脑子里的路,够你走三年。”
穆拉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唐王,你先前说的那几句话,我虽听不懂,可听着提气。能再说一遍吗?”
“哪几句?”
“就是什么‘潜龙’,什么‘乘风’,什么‘踏雪’。”
李晨看着他,慢慢把茶盅放下。
“十年潜龙困深渊,一朝乘风上九天。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把一坛老酒倒出来。
穆拉特站在门口,嘴唇轻轻动着,把这些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
“我记住了。将来回到美因河边,我就把这几句念给我儿子听。告诉他,东边有个王,说了这样的话。”
穆拉特走了。
苏文把门掩上,回头看着李晨。
“王爷,你这几句话,不像诗。像誓。”
“本来就是誓。给西边准备的誓。”
李晨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什么时候给将士们说?”
“等路修到葱岭。等第一列火车开过山口的那天。我会在车头立着,把这几句话再说一遍。”
“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可总有那么一天。”
苏文不再多言。他走到案边,把那张舆图收起来。卷到一半,看见李晨刚才写的四个字,墨已经干了。
西出葱岭。
苏文停下动作,低声说:“我会把今天的对话,抄一份放进《种树录》。后边再写一句——此志不灭。”
“随你。”
李晨说。
他仍站在窗前。外头那排线杆在夕阳里拉出长影,一根根往西边倒过去,像在给哪条远路指方向。
城中起了晚风。风从北边来,带着冰棒厂的甜气。那甜气混在风里,散不了,也留不住。可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抬头,朝烟囱那边看一眼。
那是潜龙城的味道。
以后,这味道会跟着风往西走。过沙漠,过雪山,过那条穆拉特走过的长路。
一直吹到一个孩子正倚在美因河边等糖吃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