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特眼里划过一丝嘲讽,“我也是走到半路才想明白的。晚了。”
“不晚。你现在说出来,就还来得及。”
李晨说。
穆拉特没接这个话。他伸手在舆图上指了指。
“你要去西边,最忌走夜路。这条路,一过撒马尔罕,就是各部族的地盘。今天这个汗的,明天那个王公的。没有引路人,寸步难行。我走过的那些地方,人只认三样:黄金、骆驼、刀。你若去了,得带着一样。”
“我三样都带。”
李晨说。
“那最好。可光有这些还不够。西边的人,信神信得厉害。你就算给他们钱,也得有神父点头。神父不点头,贵族收了钱,夜里也会被人烧了帐篷。”
“所以我要听你讲教会。讲得越细越好。”
李晨说。
穆拉特舔了舔嘴唇。
“教会分两派。一派是西边的,教皇在罗马。一派是东边的,大牧在君士坦丁堡。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唯一。为这个,打了几百年。弗朗索瓦信罗马。他打君士坦丁堡那些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说他们是异端。”
“君士坦丁堡那边怎么样?”
“比西边富。城大。墙高。人口密。有码头,有市场,有从你们这里过去的丝绸和瓷器。可他们四面都是敌人。北方有蛮族,东边有突厥。撑得辛苦。”
“法兰克呢?”
“法兰克是个国。国王在巴黎。可国王说话不算。下面公爵、伯爵各占一块。弗朗索瓦就是公爵的儿子。没有封地,所以什么都要自己抢。他这种人,最可怕。因为没根,所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晨轻轻点头。
“我再问你。你从基辅一路往东,有没有见过能造火器的匠人?比我们唐国的差多少?”
穆拉特想了想。
“见过。在威尼斯。他们造炮。炮筒是铜的。打石头弹子。也能打铁弹。可打不远。你们那种掌心雷,我没在西边见过。太小了。西边人做不出那么小的铁管子,还要不炸膛。”
“所以你觉得,他们若来,能打吗?”
“现在不能。可再给十年,不好说。西边乱是乱,可乱也逼人。今天不打明天打。打来打去,总能打出几样狠的。你们的火器,已经被波斯人学去一半。波斯人再卖到更西边。挡不住。”
李晨沉默了几息。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
“唐王,你真要去?那片地方,不好回。”
“正因不好回,才更要去。”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张旧羊皮,上头用朱砂标着几条远行路线。最远一条,伸出葱岭,没入一片空白。
“大炎要赢下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就不能只坐在葱岭这头等。西边那些人,现在还不成气候。可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缺的不是脑子,是时间。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会从偷变成抢,从抢变成打。等他们打过来,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要先打过去?”
穆拉特问。
“先看。看路,看人,看城。看得越清楚,将来动手的时候,越不慌。”
李晨转过身,“我不是去打仗的。至少现在不是。可我得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信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这些,你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我自己去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