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从潜龙城到高昌城,顺着原来的虚线,旁边又添了一笔,两线并行,像两条细细的轨。
“你觉得,杆子够不够?”
“够,电报线只有一根,杆子受力余地大。再加一根,只要瓷瓶换双槽的,多打一个眼,完全挂得住。”
李清晨飞快地答,像早就把账算过。
“那风呢?挂两根线,杆子受风翻倍。原先是单线,风再大,线打转,杆子也只是轻微晃。挂上第二根,风一来,两根线一起摆,力道就不是两倍,是三倍四倍。那些杆子,有的已经立了四五年,根早松了。”
“换根,松的换新的。新杆子按墨师傅的规范立,石子垫底,水浇透。旧的,一根根查。查到松的,当场换。”
“你算过,多少根要换?”
“潜龙城到高昌城,两三百里,大约四千六百根杆子。按唐国电报线的老规矩,每隔三十丈一根。我估,至少两成根要换。就是九百多根。加上新线的钱,总共比重新立杆省四成。”
“四成。”
李晨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沿轻轻叩着。
“爹,这四成,省下来够开三十个冬天学堂。够给所有中继站多配一组电池。够把长途电话费从二十文降到十五文。”
李清晨一口气说完,眼睛亮得厉害。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十根竹竿在阳光里静静立着,像一列等着检阅的队伍。
“你有没有想过,电报线和电话线挂在一根杆子上,会串音。”
“串音?”
李清晨茫然了一下。
“电报线电流大。一通一断,产生很强的磁场。电话线挂在旁边,磁一冲,听筒里全是滋滋的杂音。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敲铁片。你昨晚听到的那阵杂音,说不定就是这样来的。”
“可我们自己的电报线,离电话线也有段距离啊。没听见明显干扰。”
“那是距离够远。电话线在杆子西边,电报线在杆子东边。中间隔了快两尺。而且我们的电话线短,只有四百二十步,干扰还没积累起来。拉长了,两三百里,每一根杆子上的电磁都渗一点进来。到了高昌,你听到的就不是人声了,是整条线在唱歌。”
李清晨的呼吸轻了下来。她第一次没有接话。手指捏着工具袋的带子。
李晨看在眼里。
“所以,不是不能干,是不能按你想的那样,把线随便一挂就完事。”
“那要怎么干?”
李晨转过身,从案上抽出一张干净的纸,提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并排的圈。
“第一,电话线要换成双绞线。两根线拧在一起走。一根传声音,一根做屏蔽。磁场再强,两股线互相抵消,串音能小很多。”
“第二,杆子上的瓷瓶,要换双槽的。电报线占一槽,电话线占一槽。两线之间,至少隔一尺。不能近,更不能碰。”
“第三,每隔五里,电话线要做一个接地。把漏进来的电磁杂音,引到地里去。不然线越长,杂音越积越多。”
“第四,中继站要改。电话和电报虽然走不同的线,可线在一个杆子上,中继站的电池和地线如果共用,还是会有干扰。所以,每个中继站要加屏蔽隔离。电池分开,地线分开。”
他放下笔,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四件事做下来,虽然还是借电报杆子,但真正能并行的部分,其实不到一半。省下的工,主要就是不用挖坑立杆。可该花的力气,一样也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