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实验楼里摆出了十部电话。
整整齐齐。十对木匣子,一模一样。黄铜管口擦得锃亮,炭粉装得匀匀的,每个听筒都能从支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沉甸甸,有些分量。
杨素素站在台案前,一个一个过。
“一号,通。二号,通。三号——”
听筒贴到耳边,眉头微微蹙起来,“杂音太大。把话筒的炭粉倒出来,重新过筛。”
李清晨递上筛子。炭粉乌黑,从指间漏下去,像一溜细密的夜。
墨问归从屋外进来,脚上沾着泥,手里提着半截竹竿。竹竿一丈二,顶上钉着瓷瓶,底端削尖了,露出新鲜的青白色。
“线杆,按你说的做了。今天能立多少?”
“先立十根。从实验楼到邮政所,一共四百二十步。中间拐两个弯。”
李晨从图纸上抬起头,指尖点在一条淡墨线上。
“十根够不够?”
“每根间隔四十步上下,拉紧一点。线不能垂太低,会碰到人。”
“那老百姓没见过电话线,保不齐有人拿竹竿去挑。还有牲口,牛角一顶,线就断了。”
墨问归把竹竿往地上一顿,泥点溅开。
“杆子高一点。两丈。线从上面过,牛够不着。”
杨素素重新低下头,指尖在第三部电话的炭粉盒上轻轻敲。
“两丈,刮风天会晃。不如一丈八。再安排两个巡线员,每天早中晚各走一趟。哪根线松了,当场紧。哪根线断了,马上接。这会儿就三条线,人手负担得起。”
陈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半张冰棒厂的出货单。
“就按陈默的来。巡线员从城里招。会爬杆子最好。一天三个来回,工钱四文,管一顿饭。要老实的,不要机灵的。”
李晨直起身,目光扫过陈默。
“这活儿,机灵的干不长。”
“对。老实人肯巡。一条路走三个月,还跟第一天一样。机灵的,走三天就琢磨着抄近道了。”
陈默把这话记在纸上。旁边阮秋探着头看,嘴唇轻轻动,像在默背。
苏文从门外进来,捧着一摞纸,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
“《富国论》第三讲的提纲改好了。分工那一段,让陈默明天上去讲。这是我的意见。”
一摞纸轻轻搁在案上,苏文抽出最上面一张,递向李晨。
“能讲吗?”
李晨接过纸,没看,先看向陈默。
“能。他在冰棒厂、电话研、图书馆三头跑,讲分工最合适。不是从书里背出来的,是从手上长出来的。”
苏文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掌心在那件洗得白的短衫上留下一道暖意。
“那让他讲。我在底下听。”
陈默脸一红。
“脸红什么。走上讲台比接电话容易。电话接错了,线一拔就断。讲台错了,人家当面问,你还得站住。”
苏文转过身,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不让人躲的劲儿。
“我不怕问。”
“那最好。明天别带稿子,带你的手。你手上全是冰棒厂的账,电话研的图。讲到哪儿,指到哪儿。”
陈默重重点头。
正说话间,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李海生扒着门框,手里捏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