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人群里那个挎菜篮的老妇人第一个拍起了手。
接着是那个送信的年轻人。接着是刚才那个说不识字的老汉。接着是排队的、看热闹的、捂鼻子的、骂叫花子的。
掌声从门口一直响到槐树底下。
李晨没再看他们,转身进了图书馆。
苏文已经等在借阅台前,手里捧着一本《乌纱帽》。
那是老张头说书的话本。封皮是布的,边角磨得白。
“王爷怎么知道他是张老根的儿子?”
苏文低声问。
“我不知道。他说了,我才知道。”
李晨接过那本《乌纱帽》,翻开第一页。
“老张头的弟弟张老根,失散五年。儿子逃荒到了潜龙城。这世上的事,拐个弯,又碰上了。”
“要告诉老张头吗?”
“先不告诉,等那孩子洗干净了,吃顿饱饭,再慢慢问。问清楚了,再给京城去信。不要急着让他们相认。人先缓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李晨把话本放回苏文手里。
“苏文,这图书馆,比北大学堂的课堂还重要。课堂有门槛,图书馆没有。课堂有先生,图书馆里,谁都可以是先生。谁都可以是学生。”
“王爷说的是。”
“从明天起,图书馆延到亥时闭馆,让白天没空的人,晚上也能来。陈默和阮秋轮流值夜。另外,把西边小阅览室的屋顶先修了,书不能等。”
李晨说完,朝楼梯口走去。
经过小阅览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老妇人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一本花鸟画册。她看得极认真,粗糙的手指沿着画上的花瓣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
叫花子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还在滴水。
他坐在借阅台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乌纱帽》,翻到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不敢出声。
陈默站在旁边,弯着腰,轻声念给他听。
“话说大炎朝,有一顶乌纱帽……”
李晨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上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是那个叫花子。大概是听到了书中某个有意思的段落。笑声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
李晨没有回头。但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图书馆外面,知了还在叫。可这一回,那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热浪从门口涌进来,又被冷风机的风推了出去。
一里一外,两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