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遇到过?”
“潜龙城有个老木匠,姓孟。给潜龙城打了六年家具,每一件都打得认认真真。榫卯严丝合缝,木头选最好的,漆刷三遍。从来不偷工减料。后来得了肺痨,死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
“后来呢?”
“我用檀木给他打了一口,亲自送到他家。他老婆跪在地上磕头,说唐王好人好报。我说不是好报,是我欠他的。”
李长治抬起头。
“欠他?”
“对。欠他。好人没好报,是因为社会规则的执行者没有尽到责任。张县丞修了十七条渠,救了无数田。他应该得到的是晚年无忧,儿女有靠,病了有最好的大夫看。但这些东西他没有得到。”
“这是谁欠他的?”
“你欠他的,你这个刺史没给他。老天不奖励好人,社会应该奖励。社会不奖励,好人就白做了。张县丞躺在床上问你那句话的时候,问的不是老天,他问的是你。”
李长治愣住了。
“问我?”
“你是久安城的刺史,是社会规则的执行者。老天不奖励道德,那是老天的事。但你管着久安城,你就是社会规则的化身。好人应该在你这儿得到奖励。”
“你给了,他就不会问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你不给,他就会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李长治沉默了很久。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父亲。我懂了。”
“懂了什么?”
“回久安城之后第一件事,给张县丞立个碑。不是死后追封,是活着的时候让他知道,久安城记得他修过的每一条渠。”
“碑上刻什么?”
“刻渠的名字,十七条渠,每一条都刻上去。碑立在刺史衙门口,让每个来办事的百姓都能看见。”
“还有呢?”
“他的药费从刺史府公账上出。他儿子要是愿意读书,送他去北大学堂。他女儿要是愿意学医,送去潜龙城医护营。他不是没做过亏心事,他是把一辈子全给了久安城。久安城欠他的。”
李晨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是刺史,管一州之地。你手下有多少个张县丞这样的好人,你心里有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