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伸出手,在老张头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腿好了来找我。太傅府书房里给你留个座。茶水管够。”
转身往茶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回讲《水渠记》,替我多讲一个人。”
“什么人?”
“沈小满。十六岁,老黄头的孙子。三天跑一千里,把消息送到潜龙城。这孩子也是膝盖,跑烂了两双布鞋。”
说完走了。
靛青常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融进了京城午后的阳光里。
老张头站在说书台上,目送苏辙走远。把折扇重新甩开,看着那四个字,嘴里喃喃自语。
“太傅府的书房。说书人进太傅府。这世道,真不一样了。”
角落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爷!您还没说第二回呢!宗室那帮人挖渠,手上磨了多少血泡?”
老张头拿袖子擦了把脸。重新坐下。惊堂木一拍。
“第二回?好!接着讲!”
“说那刘崇德。就是那个在灵堂上逼天子交人的老胖子。到了雍州北第一天,宇文成给他了把铁锹。”
“握惯了金勺子的手去握锹把,不到一个时辰磨出六个血泡。疼得龇牙咧嘴,问监工能不能换把轻点的。”
“监工怎么说?”
“监工说,锹没有轻的,习惯就好。没人的时候蹲在渠边抱着锹把子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念叨他那串蜜蜡佛珠。太祖赐的信物,公主灵前断了。佛珠断了,靠山倒了。现在只剩下这把铁锹。”
满堂哄笑。
“再讲那刘文渊。就是那个在灵堂上逼太后滴血验亲的宗正寺卿。到了雍州北分配去搬石头,一块石头六十斤,从采石场搬到渠边三里路。”
“第一天搬了八趟。晚上收工肩膀磨破了一层皮,血把衣服粘在肉上撕不下来。去找宇文成要金疮药。”
“宇文成怎么说?”
“宇文成说金疮药有,但得拿石头换。搬够一百块才给。第二天咬着牙搬够一百块,拿到金疮药已经半夜了。坐在土炕上对着月亮往肩膀上抹药,抹着抹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六年前滴血验亲的时候,他自己在案卷上签过字画过押。签完了,忘了。忘了六年前自己签的字,却要在灵堂上逼太后再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