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奏折合上,还给刘策。
“陛下。许敬宗还有一段话,刚才没念完。”
“什么话?”
“是非不可听,亦不可说。君听臣遭诛,父听子遭戮。亲戚听之疏,夫妻听之别。舌上生龙泉,杀人不见血。”
苏辙的声音沉下来。
“舌头是软的,但比龙泉宝剑还锋利。说一句话能杀一个人,传一句话能毁一个家,信一句话能乱一个国。弹劾奏折上的字,每个字都是舌头写的。这些字能杀人,也能救国。关键在于听的人。”
他抬头看向刘策。
“陛下是听的人。臣不怕被人弹劾,因为臣知道陛下不会听那些话。但如果有一天陛下开始信了,那菜市口几千人的画押就白画了。天子扯开的龙袍就白扯了。长乐公主的棺材就白躺了。所以陛下,臣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信。”
“别信什么?”
“别信那些说臣是圣人的人,也别信那些说臣是奸佞的人。臣不是圣人,也不是奸佞。臣只是个教书匠,碰巧在菜市口审了个案子,碰巧被天子看见了。臣会犯错,会说错话,会在太傅这个位置上摔跟头。到时候陛下该罚就罚,该骂就骂。但别因为别人嚼舌根就否定臣做过的对的事。”
刘策把奏折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苏辙面前。
“老师这番话,朕记在心里。但朕也要问老师一句话。”
“陛下请问。”
“如果有一天朕也做错了事,老师会怎样?”
苏辙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天子,烛火映在龙袍上,金线绣的龙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臣会在内廷当着陛下的面说。”
“说什么?”
“说陛下错了。就像臣当年在殿试上写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一样。那时候臣是考生,陛下是先帝。现在臣是太傅,陛下是天子。位置变了,臣要说的话没有变。天子错了,太傅不说,谁来说?”
刘策笑了。
是今天第一次笑。
“好。朕就等老师这句话。”
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册子,拿起笔。
“今天的课,朕记下了。春雨如膏,秋月如圭。天地尚且不能尽如人意,何况凡人。舌头是龙泉,杀人不见血。这些道理都不是四书五经上写的,但比四书五经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