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灯罩里烧得噼啪响。
“老师。”
刘策忽然开口。
“朕最近收到很多弹劾你的奏折。有说你言辞激烈的,有说你沽名钓誉的,还有说你走了二十年运才捡了个太傅当。这些奏折朕都留中不。但朕想问老师一句话,他们为什么恨你?”
苏辙没有直接回答。走到窗前,推开窗。正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哗响。
“陛下读过唐太宗的起居注吗?”
“读过。”
“里面有一段,臣记得很清楚。太宗问许敬宗,朕观群臣之中,唯卿最贤,仍有议其非者,何也?”
苏辙转过身来。
“敬宗对曰,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者恶其滑?。秋月如圭,佳人乐其赏玩,盗者恶其光辉。天地尚有憾也,何况臣乎?”
“春雨贵如油,种地的人喜欢它滋润土地,走路的人讨厌它让道路泥泞。秋月亮堂堂,赏月的人喜欢它皎洁明亮,做贼的人讨厌它照得太清楚。同一场雨,同一个月亮,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就是不同的东西。”
“天和地这么大,尚且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何况一个凡人?臣只求尽心奉公,不愧本心。”
刘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春雨如膏,秋月如圭。天地说到底它也只是天地,该下雨下雨,该出月亮出月亮。不在乎谁喜欢,也不在乎谁讨厌。人想要这个不在乎,比登天还难。但不在乎不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还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对。人很难不在乎。但只要心里有杆秤,就不怕别人说。”
“老师心里的秤是什么?”
“菜市口说书人老张头被竹板打烂的膝盖。灵堂上天子撕开龙袍露出来的胸膛。长乐公主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宗室鼻子骂的那句‘你们配姓刘吗’。还有雍州北那个叫老黄头的农户,在刺史衙门前跪了五年,膝盖磕出血印子,才磕来一条渠。这些是臣心里的秤砣。有它们在,谁说臣不是太傅,臣不在乎。谁说臣走了狗屎运,臣也不在乎。”
刘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是御史台送来的弹劾本章,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列出苏辙“三大罪状”
。言辞激烈,语气咄咄逼人。
“那老师看看这本。说老师的第一桩罪状是目无君上,在菜市口公然宣称言论无罪。第二桩罪状是结党营私,与宇文成、陆江等人串通一气。第三桩罪状是沽名钓誉,借公审之机收买民心。”
把奏折递给苏辙。
苏辙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陛下怎么看?”
“朕要问老师怎么看。”
“臣看完了。三桩罪状,桩桩都是事实。言论无罪,臣确实说过。结党营私,宇文成是臣学生的朋友,陆江是臣的学生。沽名钓誉,菜市口公审那天几千百姓围观,供词当众念三遍,百姓画押作证。这些事臣都干了。但臣不明白一件事,让百姓听真话叫沽名钓誉,那不让百姓听真话叫什么?叫忠君体国?”